2004年3月，新学期开学。
洪晨大一下学期了。经过一个寒假，他的股票账户又涨了一些，现在有一百三十万左右。他陆续又看了几套房子，但还没决定买。什刹海那套给洪薇了，烟袋斜街那套还空着，他偶尔会去看看，打扫一下，然后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发呆。
每次去那里，都会想起那个雪夜。
那张字条还放在抽屉里，“房费。别找我。”六个字，他看了不下百遍。字迹清秀，能看出来写字的人很有教养。可越是这样，他心里越是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刘薇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过得好不好。他只知道，她说的“别找我”，是真的别找。他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也找不到任何渠道去联系她。她就像一场梦，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不留痕迹。
这天下午，他去图书馆借书。
经济学方面的书他看得差不多了，那些K线图、技术指标、公司财报，他已经烂熟于心。他想找点别的书换换脑子，历史类的，或者文学类的。
图书馆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书的声音。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书架上，照在地板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灰尘。
洪晨在历史类书架前慢慢走着，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中国通史》《世界近代史》《史记》《资治通鉴》……他的目光停在一本书上：《中国近代经济史》。
这本书他听说过，是经济学和历史学的交叉，正好对他的胃口。
他伸手去拿。
另一只手也同时伸了过来。
两人同时碰到那本书，同时抬头。
是一个女生。
齐耳短发，皮肤很白，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浅蓝色的毛衣。她的眼睛很干净，像一潭静水，看着他的时候，带着一点点惊讶，一点点紧张。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淡淡的光晕。她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那本书，整个人看起来安静得不像话。
洪晨愣住了。
不是因为她漂亮——虽然她确实好看。而是因为她眼神里的那种安静，让他想起一个人。
刘薇。
刘薇在舞台上光芒万丈，但私底下，她也会有这种安静的眼神。只是刘薇的安静里带着疲惫，而这个女生的安静里，是纯粹的、不染尘埃的干净。
女生看着他，脸微微红了。
“对不起，你先拿吧。”她小声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洪晨回过神，笑了笑：“没事，你拿吧，我再找别的。”
女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拿下了那本书，然后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要走。
洪晨忽然开口：“你也看经济史？”
女生回头，点点头：“嗯，我是会计系的，想了解一下近代的经济发展脉络。”
“会计系？”洪晨有点惊讶，会计系的一般只看专业书，很少有人会主动看历史类的，“大一吗？”
“嗯。”女生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好奇，“你呢？”
“经济管理学院，国贸专业，也是大一。”洪晨伸出手，“洪晨。洪水的洪，早晨的晨。”
女生看着他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有点凉。
“沈佳琦。”她说。
沈佳琦。洪晨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温温柔柔的，像她这个人。
两人站在那里，忽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画出一道明亮的线。图书馆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翻书的声音，更显得这一刻的寂静有些微妙。
沈佳琦抱着书，轻声说：“那我先走了。”
“好。”洪晨点点头，“下次见。”
沈佳琦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洪晨正低头找别的书，没注意到。
她抿了抿嘴，快步走了。
走出图书馆，冷空气扑面而来，她才发现自己心跳有点快。
她不知道那个男生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会回头看他。只是他伸手的那一刻，她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人，好像跟别人不太一样。
是什么不一样，她也说不清楚。
晚上，洪晨在食堂吃饭，张强凑过来。
“嘿，你知道我刚才看见谁了吗？”张强压低声音，眼睛放光。
洪晨头也不抬：“谁？”
“会计系的系花，沈佳琦。”张强说，“真的漂亮，就是太文静了，都不怎么说话。我们班男生都在猜，她是不是有男朋友了。”
洪晨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沈佳琦？下午那个女生？
他想起那双干净的眼睛，想起她轻声说“谢谢”的样子，想起她回头看他的那一眼。
“你认识她？”张强看他表情不对。
“下午在图书馆碰上过。”洪晨说，“借书的时候。”
张强瞪大眼睛：“真的假的？怎么样？她是不是特别高冷？”
洪晨想了想：“没有吧，挺温柔的，就是话少。”
“那不就是高冷？”张强下结论，“这种女生最难追了。”
洪晨摇摇头，懒得理他，继续吃饭。
吃完饭回宿舍，他躺到床上，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下午的事。
沈佳琦。会计系。喜欢看经济史。
一个安静的、温柔的、眼神干净的女生。
他想起她伸手拿书的样子，手指纤长，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了书。想起她说话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南方的糯米团子。
他忽然有点想再见她一面。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
手机响了。李思的短信：洪晨，周末有空吗？我们系有辩论赛，你来给我加油呗？
他回：行啊，什么时候？
李思：周六下午两点，清北大学法学院楼。
洪晨：好，我去。
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李思，沈佳琦，刘薇。
三个名字在脑子里转来转去。
刘薇是他忘不掉的人，李思是他离不开的人，沈佳琦……是他刚认识的人。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只知道现在，脑子里有点乱。
窗外，月亮很圆，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霜。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一片雪地，刘薇站在远处，朝他挥手。他走过去，但怎么也走不到她身边。雪越下越大，渐渐模糊了她的身影。
然后他醒了。
凌晨三点，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
他躺了一会儿，睡不着，干脆坐起来，打开电脑。
股票账户里，数字还在那里。一百三十万，不多不少。
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想起刘薇说过的话：“你有那个眼神。十八岁就有那种眼神的人，不会平庸的。”
他现在算不平庸了吗？
赚了钱，买了房，认识了明星，还有青梅竹马和刚认识的那个安静女生。
可为什么，他还是觉得心里空空的？
他不知道答案。
窗外，月光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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