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霜降说“留下评估三天”的时候,柴归舟理解错了。
他以为这意思是:监察部的人在地表拉几条警戒线,架几台设备,采点样,测点数据,最多晚上回舰上睡觉,三天一到,打包走人。
结果沈霜降的意思是——
她带着设备,带着人,带着一脸公事公办的表情,直接搬进了阿米里亚。
“这间房,谁住?”
她站在一间矿车改出来的小屋门口,抬头看了眼位置,又看了眼周边视野,像是在挑一个随时能下刀的手术台。
柴归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心里顿时一沉。
“六爷的。”
“让他腾出来。”
“……你认真的?”
“我像开玩笑吗?”沈霜降把终端调出来,扫了两眼周边地形,“这间屋子采光最好,离营地中心近,北边正对防御工事,东侧能看见勘探区,适合做临时指挥部。”
“那也不能让六爷搬啊。”柴归舟压低声音,“他七十三了,你让一个老头给监察部挪窝?你是真想把评估第一天干成武装冲突?”
沈霜降转过头,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
“柴归舟,我现在不是来跟你过家家的。”
“我知道。”
“我只在这里待三天。三天之内,我要把评估做完,把报告递上去,还得让上面信。效率比情面重要。”她顿了顿,“你来解决,或者我让舰队来解决。”
这话一出来,柴归舟就知道,没得聊了。
五分钟后,他站在陆六指面前,觉得自己像个来收租的逆徒。
“六爷,有个事儿……”
陆六指正蹲在地上修一台破探灯,头也不抬:“说。”
“沈霜降看上您那屋了。”
老头手里的工具一停。
“她眼瞎啊?老子那破屋哪儿好?”
“她说位置好,适合当指挥部。”
陆六指抬头看着他,眯了眯眼:“所以,你是来帮她跟老子抢房子的?”
“不是抢,就借三天。”
陆六指盯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行。”
柴归舟愣住了。
“您同意了?”
“为什么不同意?”陆六指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拎着探灯往外走,“她要住就住。正好,老子也想看看,她到底能在这颗破星球上挖出个什么玩意儿。”
说完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
“不过有一条。”
“您说。”
“她要是把老子那张床睡塌了,你赔。”
柴归舟:“……”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沈霜降这三天,可能都不会太好过。
沈霜降的动作比他说话还快。
当天下午,监察部的设备就全下来了。
十七根银灰色勘探桩沿着营地外围和矿区旧坑一路钉了下去,磁场扫描、深层波谱、地壳回音、能量残留,全套一起开。那些机器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运一台下来都够买一艘小型巡逻舰。
阿米里亚这帮老头老太太哪见过这个,围着看了一下午,越看越觉得离谱。
“这玩意儿能挖矿?”
“不能。”
“那能打仗?”
“也不能。”
“那它值这么多钱干什么?”
副官在旁边想了想,给出一个很真诚的回答:
“主要是拿来证明,公司有钱。”
一群老头同时“哦”了一声,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柴归舟站在其中一根勘探桩旁边,看着监测屏上跳来跳去的数据,越看越像天书。
沈霜降走过来,把一份刚出的图谱调到他面前。
“看懂了吗?”
柴归舟很诚实:“没有。”
“那你杵这儿干什么?”
“陪你。”
沈霜降的手顿了一下。
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脸上,照得她眉眼更冷。可就那一瞬间,她眼神还是轻轻晃了一下。
“柴归舟。”她把终端收回去,“七年不见,你脸皮是越来越厚了。”
“这不是厚。”柴归舟一本正经,“这是经验。”
“什么经验?”
“追你的经验。”他说,“当年你拒绝我十七回,我第十八回才追上。没点抗打击能力,早死了。”
沈霜降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两秒,转身就走。
“你去哪儿?”柴归舟跟上。
“下一个点。”
“我陪你。”
“不用。”
“你说不用有什么用。”柴归舟跟得很自然,“你现在住钉子户窝里,吃钉子户的饭,占钉子户的屋,我作为本地拆迁办代表,负责陪同很合理。”
沈霜降停下,回头瞪他。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卷起一地灰。
柴归舟冲她笑了一下,表情无辜得像是完全没看见她眼里的杀气。
不远处,几个监察员和副官并排站着,神情一个比一个复杂。
半晌,一个监察员低声问:“你们组长以前就这样?”
副官叹了口气。
“以前更过分。”他说,“现在已经收敛了。”
第二天傍晚,第一批像样的数据出来了。
沈霜降把柴归舟叫进了临时指挥部。
屋里已经完全变了样,陆六指那张老桌子上摆满了扫描终端和投影模块,墙上挂着三张剖面图,床被挪去了角落,上面还压着六爷一条没来得及拿走的旧毛毯,看着有点荒诞。
“过来看。”
沈霜降抬手一点,半空投影亮起。
那是一张地下剖面图。阿米里亚的灰色地层像被人一刀一刀切开,矿脉、废坑、旧支架残骸都清清楚楚。就在三百米以下,有一块不太对劲的黑影。
柴归舟眯了眯眼。
“这是矿洞?”
“不是。”沈霜降放大图像,“矿区历史记录里,最深的人工开采层只有一百八十七米。这个位置在三百米以下,形状规则,边缘完整,像一个封闭空腔。”
“多大?”
“大概一个足球场。”她顿了顿,“而且不是天然形成的。”
柴归舟这回彻底不说话了。
阿米里亚名义上是废矿星,采空了,死透了,唯一剩下的价值就是等着被回收。可如果地下三百米真埋着一个人工结构,那这地方就从头到尾都不干净。
“会不会是以前谁偷偷建的避难所?”他问。
“建避难所不可能避到这个深度。”沈霜降说,“而且我们在空腔内部捕捉到了微弱生物信号。”
柴归舟抬头:“活的?”
“现在只能说有生命迹象。”
“人?”
“不像。”沈霜降盯着那片黑影,声音低了点,“它在动。”
屋里安静下来。
机器运转时发出的低鸣声,忽然显得特别明显。
柴归舟看了几秒那张图,转身就往外走。
“去哪儿?”沈霜降问。
“找六爷。”他头也不回,“这地方他住了二十年,真要有鬼,他肯定比你那些机器先知道。”
陆六指正在他临时住处门口蹲着焊东西。
那地方比原来那间还小,矿车轮子都没卸干净,坐进去腿都伸不直。老头蹲在门口抽着烟,脚边趴着一只老母鸡,场面看着莫名很和谐。
柴归舟走过去,直接蹲他旁边。
“六爷。”
“嗯。”
“地下三百米,有东西。”
陆六指没抬头,焊枪上火花还在跳。
“知道。”
柴归舟一愣。
“您知道?”
“知道个大概。”陆六指把焊枪关了,摘下护目镜,眯着眼看他,“你们挖着了?”
“还没挖开,只扫出来了。”柴归舟压低声音,“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陆六指沉默了一会儿,吐出一口烟。
“不知道。”
“您拿我开涮呢?”
“老子闲的?”陆六指白了他一眼,“我是真不知道。只知道那玩意儿不安分。”
“怎么个不安分法?”
陆六指拿烟头指了指不远处那几只鸡。
“看见没有?”
“看见了。”
“那几只鸡,每天夜里都会往一个地方跑。”老头说,“跑过去,站那儿,一站就是半宿。天一亮,再自己回来。”
柴归舟愣了下:“您早知道,怎么不说?”
“说了有人信吗?”陆六指哼了一声,“我跟林渊提过,他说可能是老子买的鸡脑子不好。后来我盯了几回,发现它们站的地方,二十年来没长过一根草,地面冬天发热,夏天发凉,邪门得很。”
“位置在哪儿?”
陆六指抬手往矿坑后头一指。
“就你们今天打第三个孔的地方。”
柴归舟顺着那个方向看过去,后背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第三天凌晨,营地被一阵吵闹声惊醒。
柴归舟睡得本来就浅,外面一乱,他睁眼的时候已经听见有人在喊:
“那边塌了!”
“都别过去!”
“灵音!灵音在哪儿!”
柴归舟猛地翻身下床,外套都来不及套,直接冲了出去。
外面天还没亮透,营地上空挂着几盏临时探灯,把矿坑后那片空地照得一片惨白。人都往那边挤,陆六指、林渊、监察员、老太太、鸡,全来了。
沈霜降站在最前面,脸色难看得厉害。
柴归舟挤过去,看见地上的东西时,脚步一下停住了。
那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个洞。
不大,直径两米左右,边缘圆得离谱,像是有人拿激光沿着地面切开了一圈。洞口四周没有坍塌,也没有碎土翻卷的痕迹,干净得不像刚挖出来,倒像它本来就在那儿,只是刚刚自己把门打开了。
洞里黑得发沉。
什么都看不见。
可下面有声音。
沙沙的,很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洞壁往上爬。
“怎么回事?”柴归舟低声问。
“二十分钟前,地表震了一下。”沈霜降盯着洞口,声音压得很低,“等我们赶到,这个洞已经开了。”
“设备呢?”
“全失灵了。”她咬了下牙,“三秒前还能测到那个空腔,三秒后所有回波都乱了。”
柴归舟盯着那洞,心里越来越沉。
周围没人再说话,连鸡都安静了。
就在这时,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不是监察员,也不是林渊。
是灵音。
小姑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洞边了,低着头往下看,眼睛亮得有点反常。探灯光落在她脸上,她那双眼睛像是映着什么东西,亮得发幽。
“灵音!”柴归舟心里一紧,立刻伸手去拽她,“回来!”
灵音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没害怕,甚至还冲他笑了一下。
“柴叔叔,”她轻声说,“下面有人叫我。”
柴归舟手指一僵。
几乎是同一瞬间,洞里的沙沙声停了。
下一秒,一团影子从黑暗里猛地一窜,直接跳了出来。
人群齐齐往后一退。
柴归舟条件反射把灵音护到身后,眼睛死死盯着前面。
然后,他看清了那玩意儿。
是一只鸡。
一只不太正常的鸡。
它个头比普通鸡大一圈,羽毛不是白的,也不是黄的,而是带着一种很奇怪的淡金色,像被灯光从骨头里照出来。它落地以后抖了抖毛,身上居然真有一层微光沿着羽梢缓缓流过去。
全场安静得离谱。
半晌,陆六指喃喃出声:
“……老子的鸡成精了?”
没人接他这句。
因为谁都没反应过来。
那只发光的鸡左右看了看,像是在确认环境,然后迈着极稳的步子,从洞口边上走出来,若无其事地绕过一圈人的腿,直奔营地里那几只本地鸡。
那几只鸡看见它,居然也不跑,反而齐刷刷往后退开半步,像是在给它让位置。
这画面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沈霜降盯着那只鸡,脸色一点点发沉:“记录影像,快!”
几个监察员手忙脚乱抬起终端。
柴归舟盯着那只鸡,脑子空了几秒,最后只憋出一句:
“你见过会发光的鸡吗?”
“没有。”沈霜降冷着脸回他,“你呢?”
“我也是第一次。”柴归舟顿了顿,“但它要是再发个热,我就怀疑它是神之骨烤熟的。”
沈霜降回头瞪了他一眼。
“柴归舟,你——”
她话还没说完,那只鸡忽然抬起头,朝着众人叫了一声。
“咕哒。”
声音不大,很正常。
可不知道为什么,听在耳朵里就是让人起鸡皮疙瘩。
像这玩意儿根本不是在打鸣,而是在试着用鸡的嗓子模仿什么。
柴归舟和沈霜降对视一眼。
两人谁都没说话。
那只鸡叫完这一声,也没再闹腾,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了灵音。
这一眼,看得柴归舟后背一下凉了。
那不是鸡看人的眼神。
太直了,也太稳了。
像认识她。
也像在确认她是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
灵音从他身后探出头,一点都不怕,反而小声说了一句:“你上来啦?”
这话一出,陆六指的烟都掉了。
“丫头,你跟谁说话呢?”
灵音伸手指了指那只鸡,表情很认真。
“它呀。”
沈霜降眉头一下拧紧。
“它跟你说了什么?”
灵音歪着头想了想:“它说,上面风好大,比下面冷。”
场面一瞬间静得能听见风吹铁皮的声音。
柴归舟蹲下来,和她平视。
“灵音,你听得懂它说话?”
“听得懂一点。”小姑娘眨了眨眼,“它说得不快,就能听懂。”
“它还说什么了?”
灵音看了看那只发光的鸡,又看了看洞口,声音轻了些。
“它说,下面的人还没醒。”
柴归舟心里猛地一沉。
“下面有人?”
灵音摇头:“我不知道。它没说清楚。”
发光鸡又看了灵音一眼,然后忽然转身,朝洞口跳了回去。
它动作极快,几乎像一道淡金色的影子,落下去时连点灰都没带起来。
众人下意识往前一步。
可等他们冲到洞边,下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更诡异的是,那个洞口开始自己合拢。
不是塌陷,也不是填埋。
而是像有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从地下把切开的那圈土重新推了回来。边缘一点点收口,几秒工夫,整片地面恢复如初,只剩下中间一道很淡的圆痕,证明刚才那一幕不是集体做梦。
监察部的人扑上去,仪器扫了一圈又一圈。
结果全都一样。
地下空空荡荡。
别说空腔,连异常波动都没了。
像是那东西刚才只是上来透了口气,顺便耍了他们一下。
沈霜降站在原地,看着扫描结果,脸色难看到极点。
副官在旁边小声问:“这……怎么写进报告?”
没人理他。
陆六指走到那道圆痕旁边,拿鞋尖蹭了蹭地。
“邪门。”他低声说,“比老子年轻时候炸矿还邪门。”
柴归舟也蹲了下来,手按在那块地上。
地面是凉的。
一点余温都没有。
可就在刚才,这下面分明有东西上来过。
“你怎么看?”沈霜降走到他身边,声音很低。
柴归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
“我之前以为,咱们要挖的是一艘船。”他说,“现在看,可能不止。”
“什么意思?”
“这地方底下有活物。”柴归舟站起来,望着那片刚恢复平整的地面,“而且它认识灵音。”
沈霜降没说话。
她的眼神已经说明,她也是这么想的。
远处,灵音正蹲在那几只普通鸡旁边,小声跟它们说话,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探灯的光落在她侧脸上,把那点稚气照得很清楚。
可柴归舟这会儿看着她,只觉得心里发沉。
因为刚才所有人里,只有她听懂了那只鸡的话。
别人听见的是“咕哒”。
她听见的是一句完整的话。
这已经不是古怪能解释的了。
是冲着她来的。
柴归舟往她那边走了两步,刚想开口,灵音忽然自己抬起头,冲他招了招手。
“柴叔叔!”
“怎么了?”
灵音指了指地面,声音不大,像是在说一个不该太大声说出来的秘密。
“它刚才还说了句别的。”
柴归舟心里一紧:“什么?”
灵音认真地看着他,一字一顿:
“它说,下次上来的,不止它一个。”
风一下吹过来,营地外那几面破铁皮被刮得哐哐作响。
柴归舟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明白,这次是真的挖出事儿了。
不是挖出一艘船,不是挖出一段旧案。
是挖出了一个还活着的东西。
而那个东西,正在地下看着他们。
等下一次,自己爬上来。
钉子户宇宙防卫指南柴归舟陆六指免费小说在线看_完本小说阅读钉子户宇宙防卫指南(柴归舟陆六指)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