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猫的皮卡在土路上颠簸,扬起一路黄尘。
程鹏坐在副驾驶,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橡胶林。他们已经离开清迈三个小时,正往北走,朝着缅泰边境的方向。
“想好了?”老猫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回国可不是闹着玩的。你现在这张脸,说不定已经上了通缉令。”
程鹏没说话。他当然知道。
但他必须回去。不是为了证明清白,不是为了洗脱罪名。是为了弄清楚一件事——魏大勇那张笑脸背后,到底站着谁。
老猫见他不答,也不追问。他弹了弹烟灰,换了话题:“昨晚救的那几个人,你真信那个女医生能安置好?”
程鹏摇摇头:“不信。”
“那你还把门禁卡给她?”
“她有用。”程鹏说,“她是霍华德的学生,知道蓝盾的内部运作。留着她,比杀了她有用。”
老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总觉得程鹏变了,变得……更冷。不是冷漠的冷,是冰冷的冷,像冬天的铁。
皮卡又开了一个小时,在一个边境小镇停下来。老猫把车停在一家修理铺门口,跳下车,和铺子里一个皮肤黝黑的泰族人用磕巴的泰语聊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指了指后院。
老猫招呼程鹏:“走吧,换车。”
后院停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漆都掉了,挡风玻璃上还有一道裂纹。老猫拍了拍车顶:“这玩意儿比皮卡低调,过边境的时候不那么扎眼。”
程鹏看了看那辆车,又看了看老猫:“你在这儿有熟人?”
老猫笑了笑:“干我们这行的,哪儿没几个熟人?”
两人换了车,继续上路。面包车发动机声音大,跑起来浑身都在响,但确实比皮卡不显眼。他们穿过边境检查站的时候,泰国方面的哨兵只是随便看了一眼就放行了。缅甸这边更松,一个穿着皱巴巴制服的士兵叼着烟,收了老猫递过去的几张缅币,连车都没查。
进了缅甸境内,路变得更差了。面包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时速只能开到三四十。程鹏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看似在休息,其实一直在感知周围。
那种能力在逐渐增强。现在他不需要触碰,只要在一定距离内,就能模糊地感知到活物的存在和情绪。他能感觉到路边树林里的野猪,能感觉到远处村庄里的鸡鸭牛羊,甚至能感觉到驾驶座上老猫的心跳——平稳,但比平时略快。
老猫在紧张。
“老猫,”程鹏睁开眼,“你有事瞒着我。”
老猫的手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然后放松。他没说话。
程鹏侧过脸看着他:“说吧。”
老猫沉默了一会儿,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
“程鹏,”他说,“有件事,我前几天就知道了。一直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程鹏等着。
老猫看着前方的土路,声音低沉:“你妹妹……出事了。”
程鹏的身体僵住了。
“什么事?”
“失踪。”老猫说,“半个月前。你在那个实验室里的时候。她从公司下班,就再也没回家。报了警,但到现在都没消息。”
程鹏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老猫感觉到车里的温度好像突然低了几度。
“你怎么知道的?”
“我托人查的。”老猫说,“查周斌的时候,顺便查了查你家。你妹妹程雨,今年二十三,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半个月前下班后失踪,监控显示她走出公司大门,然后拐进一条巷子,就再也没出来。那条巷子没有监控。”
程鹏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小时候总跟在他屁股后面叫“哥哥”。最后一次通话是在三个月前,她说找到工作了,让他放心。
“半个月前。”程鹏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对。就是你在实验室那几天。”老猫把烟头扔出窗外,“程鹏,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程鹏没说话。他当然知道不是巧合。
他被人出卖,抓进实验室。他妹妹在同时间失踪。这世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有线索吗?”他问。
老猫摇摇头:“没有。我托人查了,什么也没查到。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程鹏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魏大勇的笑脸,卡特的记忆,实验室里那些笼子,那个叫他“哥哥”的瘦弱女孩。
他想起自己救那个女孩的时候,她叫他哥哥。当时他只是心里动了一下,现在想起来,那一声像针扎在心上。
“老猫,”他睁开眼,“改道。”
老猫看着他:“去哪儿?”
“省城。”
老猫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他发动车子,在土路上掉了个头,朝另一个方向开去。
面包车继续颠簸。程鹏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两天后,他们进入华国境内。
老猫找了条偏僻的小路,避开了主要的边防检查站。程鹏换了一身当地农民的旧衣服,脸上抹了泥,蜷在面包车后排,用一堆编织袋盖着。过最后一个检查点时,他的心脏跳得很慢很慢,几乎像停止了一样——这是他能控制的,让心跳变缓,让体温降低,让自己看起来像一具尸体。
检查站的士兵只是往车里看了一眼,挥了挥手让他们过去了。
进入华国之后,路好走了很多。老猫开着面包车上了高速,一路向北。程鹏坐在后排,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那些熟悉的景色让他有种恍惚的感觉。
才一个月。一个月前,他还是特种兵程鹏,穿着军装,在训练场上带着新兵跑五公里。一个月后,他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不能见光的人,一个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的怪物。
面包车在服务区停了一下。老猫下去买水买吃的,程鹏没有下车。他蜷在后排,用帽子盖住脸,假装睡觉。
服务区里人来人往,有带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结伴出游的大学生,有穿着制服的卡车司机。他们笑着,闹着,骂着,过着正常人的生活。程鹏透过帽檐的缝隙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和他们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玻璃。
老猫回来了,扔给他一瓶水和一袋面包:“将就吃点。还有四个小时。”
程鹏接过水,喝了一口。他不饿——那种饥饿感是另一种东西,不是食物能解决的。但他还是吃了面包,像完成任务一样。
面包车重新上路。
傍晚时分,他们进入了省城。
省城比程鹏记忆中更繁华了。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霓虹灯闪烁着五彩的光。但程鹏无心欣赏这些,他让老猫把车开到一条老街,停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前。
那是他妹妹租的房子。
程鹏下车,站在楼下,抬头望着五楼的窗户。窗户黑着,窗帘拉着,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那是他妹妹给他的,说是“备用钥匙,万一哪天我忘带了”。
老猫跟在后面:“你确定要上去?”
程鹏没说话,径直走进楼道。
楼梯间很窄,灯光昏暗,墙上有小广告。程鹏一层一层往上走,脚步很轻。走到五楼,他站在503门前,把钥匙插进锁孔。
门开了。
里面很黑。程鹏按了开关,灯亮了。
是一个小小的单间,卧室客厅合一。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几盆绿植。床头柜上摆着相框,里面是一张合影——程雨和程鹏,去年过年的时候拍的。她笑得很开心,他难得也笑了笑。
程鹏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相框,没有进去。
老猫从他身后探头看了看,小声说:“要不我进去看看?”
程鹏摇摇头,自己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干净,不像被人搜查过的样子。书桌上摆着电脑,合着。旁边有一个笔记本,翻开,是他妹妹的笔迹,记着一些工作上的事。床铺叠得整齐,衣柜里的衣服还挂着,几盆绿植都枯死了——没有人浇水。
程鹏在房间里慢慢走着,用他的感知扫过每一个角落。他能感觉到这里残留的气息——他妹妹的气息,很淡,但还在。还有一些别的人的气息,不止一个。
他走到门口,蹲下来,看着门框。门框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很新,像是被人用工具撬过的痕迹。
“有人进来过。”他说。
老猫凑过来看了看:“警察?”
程鹏摇摇头:“不像。如果是警察,会留记录,会通知家属。他妹妹的房东没收到任何通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他掀开窗帘往外看——楼下是一条小巷,很窄,两边都是居民楼的后墙。
“监控里说她拐进了一条巷子,”程鹏说,“可能就是这条。”
老猫点点头:“我打听过,那条巷子没有监控,两边住的都是租户,流动性大,没人注意到什么。”
程鹏放下窗帘,回到房间中央。他闭上眼睛,努力感知这里残留的一切。那些气息,那些痕迹,那些看不见的线索——
有一个气息很特别。不是他妹妹的,不是房东的,也不是普通访客的。那个气息里带着一种让程鹏本能地警惕的东西,像是……和他自己有点像。不是人,但也不完全不是人。
程鹏睁开眼。
“有人注射过基因药剂。”他说。
老猫愣了一下:“什么?”
“来抓她的人里,有一个人注射过基因药剂。和实验室里的那些实验体一样。”程鹏的声音很平静,但老猫听出了里面的东西,“蓝盾的人在找我的同时,也在找我妹妹。”
老猫的脸色变了:“他们想干什么?”
程鹏没回答。但他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人质。筹码。或者,另一个实验体。
无论哪一种,他妹妹现在都在那些人手里。
程鹏走到书桌前,打开那个笔记本,一页一页地翻着。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他妹妹失踪那天,上面记着:“下班后去见个朋友,晚点回来。”
朋友。什么朋友?
程鹏合上笔记本,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些杂物,发票,便签,化妆品。他一样一样翻过去,最后在一个小盒子里发现了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一个名字:王磊。职务:蓝天广告公司市场总监。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程鹏盯着那个名字,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蓝天。蓝盾。是巧合吗?
他把名片收起来,站起来看了看房间。没什么可看的了。
“走吧。”他说。
两人下楼,回到面包车上。程鹏把那张名片递给老猫:“查查这个人。”
老猫接过来看了看:“你怀疑他?”
“我妹妹那天说去见个朋友。如果是工作上的朋友,很可能就是这个王磊。”程鹏说,“而且他公司的名字……”
老猫明白了:“蓝天,蓝盾。有点太巧了。”
他掏出手机,拍了张名片的照片,发给一个号码。过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挂断。
“王磊,三十二岁,蓝天广告市场总监。公司不大,十几个人,主要做本地业务。表面上看没什么问题。”老猫顿了顿,“但有一点,蓝天广告的法人,姓魏。”
程鹏的眼神变了:“魏大勇?”
“不。”老猫说,“是他弟弟,魏大志。”
程鹏沉默了几秒。
魏大勇的弟弟。蓝天广告。他妹妹失踪前去见的“朋友”。
这不是巧合。
“地址。”程鹏说。
老猫发动车子:“王磊住城东,一个中档小区。现在过去?”
程鹏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
“现在。”
面包车驶入夜色,朝城东开去。
城东那个小区叫“翡翠花园”,是个中档商品房小区,有门禁,有保安。老猫把车停在对面的一条巷子里,熄了火。
“王磊住三号楼十五层,1503。”老猫说,“我刚才让人查的。”
程鹏推开车门,准备下车。
老猫一把拉住他:“等等,你就这么进去?”
程鹏回头看着他。
老猫压低声音:“那小区有监控,有保安,你这张脸万一被拍到……”
“我不会被拍到。”程鹏说。
他下了车,消失在夜色中。
老猫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气温的冷,是从心底冒出来的冷。他认识的程鹏,那个带兵时还会笑、训练完还会请新兵喝酒的程鹏,正在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冰冷的、让人害怕的东西。
老猫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三号楼在小区深处,靠近中心花园。程鹏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侧面,看了看围墙——两米多高,上面有铁丝网,但难不住他。
他后退几步,助跑,在墙上蹬了两下,手抓住墙头。身体一翻,越过铁丝网,轻轻落在墙内。
落地无声。
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着。程鹏贴着绿化带走,像一道影子。他的感知全开,周围几十米内的一切都在他脑海里——保安室里的两个人在看手机,六号楼下有人在遛狗,三号楼门口有只野猫在垃圾桶边翻东西。
程鹏绕到三号楼侧面,看了看楼体。外墙是瓷砖,有些地方有缝隙,足够他借力。
他开始往上爬。
十五层,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他像壁虎一样贴在墙上,手指抠进瓷砖缝隙,脚蹬着空调外机的支架,一层一层往上。有几次有人从窗户里往外看,但他总是恰好躲在阴影里,没有被发现。
五分钟后,他到了十五层。1503的窗户关着,窗帘拉着,但有一道缝隙。程鹏贴着墙,侧耳倾听。
里面有人。一个。心跳平稳,像是睡着了的节奏。还有电视的声音,很小,放的是晚间新闻。
程鹏轻轻推开窗户——没有锁。他掀开窗帘的一角,钻了进去。
房间里很黑,只有电视的光在闪烁。床上躺着一个人,男的,三十出头,侧身睡着。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手机,一杯水,还有一个相框。
程鹏走过去,拿起相框看了看。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站在某个旅游景点前笑。男人是王磊,女人不是他妹妹。
程鹏放下相框,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睡着的人。
他没有马上动手。他在感知——这个人的气息里,有没有那个让他警惕的东西。没有,只是普通人。普通的恐惧,普通的贪婪,普通的秘密。
程鹏伸出手,按在王磊的肩膀上。
王磊猛地睁开眼睛,张嘴想叫,但喉咙被一股力量扼住,发不出声音。他瞪大眼睛,在黑暗中看到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床边,眼睛里闪着幽幽的光。
“别叫。”程鹏说,“我问,你答。”
王磊拼命点头。
程鹏松开手,让他的喉咙恢复自由。王磊大口喘气,声音沙哑:“你……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程雨在哪儿?”
王磊的脸色变了。在黑暗中,程鹏看清了那一瞬间的恐惧。
“我……我不知道……”
程鹏的手又按上了他的肩膀。这一次,带着一点压力。
王磊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那股压力——像有一块巨石压在他肩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他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要被压碎了。
“我再说一遍,”程鹏的声音很平静,“程雨在哪儿?”
王磊的嘴唇哆嗦着,终于开口了:“我……我不知道她在哪儿……我只是……只是帮她约了人……”
“约了谁?”
“一个姓魏的……他说是程雨的老乡……让我帮忙约她出来,说有个好工作介绍……”
程鹏的手紧了紧:“魏大勇?”
王磊拼命点头:“对对对……他说他姓魏……我以为是你们老乡……”
“什么时候?”
“半个月前……程雨失踪那天……我约她下班后见面,就在公司旁边的咖啡馆……她来了,那个姓魏的也来了……他们说话,我就走了……后面的事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程鹏盯着他的眼睛。恐惧是真的,但他还在隐瞒什么。
“你收了多少钱?”
王磊的身体僵了一下。
程鹏的手又紧了紧,王磊惨叫一声,感觉肩膀快要碎了。
“五千……五千块……那个人说……说是老乡想给程雨惊喜,让我帮忙约她出来……就给我五千块……我不知道会出事……真的不知道……”
程鹏松开手。王磊瘫在床上,大口喘气。
“那个姓魏的,长什么样?”
王磊艰难地回忆:“四十多岁……方脸……眉毛很浓……穿西装……说话有点口音……好像是北边的……”
程鹏闭上眼睛。是魏大勇。没错。
他转身要走,王磊在身后叫住他:“等等……你……你是程雨的哥哥?”
程鹏没有回答。
“我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磊的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别杀我……”
程鹏走到窗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如果我发现你在骗我,”他说,“我会回来的。”
他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王磊愣愣地看着窗户,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挣扎着爬起来,想去报警,但刚站起来,腿一软又坐在地上。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肩膀,上面有五道青紫的指印,像是被铁钳捏过的一样。
半小时后,程鹏回到面包车上。
老猫已经抽完半包烟,看到他回来,松了口气:“怎么样?”
程鹏把王磊的话复述了一遍。
老猫听完,沉默了一下:“魏大勇。果然是他。他约你妹妹出来干什么?”
程鹏摇摇头:“王磊不知道。他只是个拿钱办事的。”
老猫看着他:“接下来怎么办?去找魏大勇?”
程鹏没有说话。他望着车窗外,望着那座沉睡的城市,望着那些亮着灯的窗户。
“他抓我妹妹,无非是两个目的。”程鹏说,“要么当人质逼我现身,要么送去做实验。不管是哪个,她暂时还活着。”
老猫点点头:“有道理。那我们现在……”
“等。”程鹏说,“魏大勇知道我跑了,肯定会想办法找我。他会通过某些渠道放出消息,引我上钩。我们只需要找到那个渠道。”
老猫想了想:“你是说……黑市?”
程鹏点点头。
金三角那帮毒贩,缅甸的那些蛇头,泰国的人贩子,还有更上层的人——这些人都有自己的消息渠道。魏大勇如果想引他出来,肯定会通过这些人放出风声。
“我去打听。”老猫说,“这行我熟。”
程鹏看着老猫,忽然说:“老猫,这事和你没关系了。你已经帮了我很多,可以走了。”
老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
“程鹏,你小子说什么屁话呢。”他把烟头扔出窗外,“我老猫干了二十年,没干过几件对得起良心的事。周斌那孩子是我老乡,我没照顾好他,这是我的债。你是我带出来的兵,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程鹏看着他,没有说话。
老猫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矫情了。找个地方睡一觉,明天我去打听消息。”
他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程鹏靠在座位上,闭上眼睛。他的脑海里反复闪过那些画面:妹妹的笑脸,魏大勇的笑脸,实验室里的不锈钢床,笼子里那些空洞的眼神。
他不累。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能再也不需要睡觉了。但他还是闭上眼睛,让自己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让身体慢慢恢复。
车子在深夜的城市里穿行,像一条无声的鱼。
第二天,老猫出去打听消息,程鹏留在出租屋里。
那是个城乡结合部的老房子,老猫从一个开摩的的朋友那里借的,偏僻,没人查。程鹏坐在窗边,望着外面的田野和远处的楼房,一坐就是一天。
傍晚时分,老猫回来了。
他脸色不太好,进门就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有消息了。”
程鹏站起来。
“黑市上确实有人在找你。”老猫说,“不是找‘程鹏’,是找‘修罗’。开价一百万,美金。不管死活。”
程鹏的瞳孔微微收缩。
“谁放的?”
“不知道。中间人保密。但有一点,”老猫看着他,“这个消息是三天前放出来的。也就是说,魏大勇知道你活着,知道你在找他。”
程鹏点点头。意料之中。
“还有一条消息,”老猫的声音低沉下来,“是关于你妹妹的。”
程鹏的眼神变了。
“有人在黑市上卖一个‘特殊商品’——年轻女性,基因优秀,适合做‘载体’。描述和你妹妹对得上。”
程鹏的手攥紧了,骨节发白。
“谁在卖?”
“不知道。但买家有一个,”老猫盯着他的眼睛,“蓝盾的人。他们这几天在曼谷活动,好像在准备接收一批‘货物’。”
程鹏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阿琳。他让她带那八个人去曼谷,让她等他的消息。
“曼谷。”他说。
老猫点点头:“要去?”
程鹏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越来越暗的天空。
“魏大勇想让我去找他,然后设套抓我。”他说,“但他不知道,我在曼谷有一个人。”
老猫愣了一下:“那个女医生?”
程鹏点点头。
“她可信吗?”
“不可信。”程鹏说,“但有用。”
他转过身,看着老猫:“曼谷那边,我单独去。你留在这儿,继续盯着魏大勇的动静。”
老猫想说什么,但看到程鹏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拦不住这个人。
“小心点。”他说。
程鹏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夜色。
当天晚上,程鹏就出发了。
他没有走正规渠道,而是跟着老猫找的一个蛇头,从边境偷渡出去。那条路他熟——和上次被抓走的路是反方向。上次他被装在集装箱里运出去,这次他自己走出去。
蛇头是个三十多岁的傣族女人,皮肤黝黑,眼睛精明。她收了老猫的钱,打量了程鹏一眼,只说了一句话:“跟我走,别出声。”
程鹏跟着她,穿过密林,翻过山岭,蹚过一条齐腰深的河。天亮的时候,他们已经站在泰国境内。
女人指了指前面的一条土路:“往前走,有个镇子,能坐车去清迈。之后你自己想办法。”
程鹏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叠钱递给她。
女人没接,只是看着他:“老猫是我恩人。当年不是我,他也不会混成现在这样。他让我送你,我就送你。钱不要。”
程鹏愣了一下,把钱收起来。
女人转身要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眼睛里有杀气。比老猫年轻的时候还重。不管你想干什么,别连累老猫。他是个好人。”
说完,她消失在树林里。
程鹏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然后转身,朝土路走去。
两天后,他到了曼谷。
这座城市和清迈不一样,更大,更乱,更热。程鹏在街头找了个电话亭,拨通了阿琳留给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那边没有说话。
“是我。”程鹏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阿琳的声音:“0387。”
“你在哪儿?”
阿琳报了一个地址,是曼谷郊区的一个地方。程鹏挂断电话,拦了一辆出租车。
一个小时后,他站在一栋三层小楼前。楼是老旧的民居,外面挂着晾晒的衣服,门口有小孩在玩耍。阿琳从二楼探出头,朝他招了招手。
程鹏上楼,走进一个房间。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地上铺着凉席,那八个人正坐在凉席上,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看电视。看到他进来,他们都抬起头,眼神里有感激,也有恐惧。
阿琳站在窗边,看着他:“你来得很快。”
程鹏没理她的客套话,直接问:“蓝盾的人在曼谷?”
阿琳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们在收‘货物’。我需要知道在哪里。”
阿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妹妹?”
程鹏的眼神冷了下来。
阿琳举起双手:“别紧张,我只是猜的。能让0387这么紧张的人,除了亲人,还能有谁?”
程鹏没有否认:“你知道什么?”
阿琳走到桌边,从一个包里翻出一张纸,递给他:“这是蓝盾在曼谷的一个据点。表面上是个生物科技公司,实际上是他们的转运中心。如果他们要接收‘货物’,应该会送到这里。”
程鹏接过那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还有一张手绘的地图。
“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琳笑了笑:“我是霍华德的学生。蓝盾在东南亚的这些据点,大部分我都知道。而且……”
她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而且我欠你的。那八个人,我本可以不管他们,但你让我带他们走。我带了。现在,算是还你。”
程鹏看着她,没有说话。
阿琳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移开目光:“你别误会,我不是什么好人。我只是……好奇。你这样的人,到底能走多远。”
程鹏把那张纸收起来,转身要走。
“0387。”阿琳叫住他。
程鹏回头。
阿琳犹豫了一下,说:“那个据点,不是普通的地方。里面有守卫,有监控,还有……那些注射过药剂的人。不完全成功的实验体。他们比普通人强,虽然比不上你,但也不是能随便对付的。”
程鹏点点头,推开门。
阿琳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会死的。”
程鹏没有回头。
“也许。”他说。
他下楼,走进曼谷闷热的夜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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