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人皮鼓民国十八年,豫西大旱。逃荒的路上,我爷爷用最后一块饼,
从一个老乞丐手里换了个纸灯笼。老乞丐说:“天黑前必须赶到柳家坡,
不然……”话没说完,人就咽了气。爷爷提着灯笼赶夜路,那灯笼里没有蜡烛,
却自己亮了起来。远远传来女人的哭声,伴着一声一声的梆子响。——咚,咚,咚。
—民国十八年,入夏以来滴雨未落。田里的土裂得能塞进拳头,玉米秆子枯得点火就着。
村里人先是吃树叶,后来吃树皮,再后来,榆树都被扒得精光,
露出白花花的骨头一样的树干。我爷爷那天背着最后半袋红薯干,
带着我爹——那时候他才七岁——往南走。听人说过了黄河,那边还有收成。走到晌午,
日头毒得像要把人晒化。我爹走不动了,坐在路边的枯树根上喘气。爷爷把水葫芦递给他,
里头只剩一口水,底上沉着泥。就在这时候,看见路那头过来一个人。是个老头,
瘦得像一根柴火棍架着件破棉袄。走路摇摇晃晃的,走几步就得扶着路边的树歇一歇。
走近了才看清,脸上黑瘦得就剩一层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眼珠子却亮得吓人。
他手里提着个纸灯笼。那灯笼做得精巧,白纸糊的,上头像是有画儿,走近细看,
画的是些人物,模模糊糊的也看不清眉眼。风吹过来,灯笼晃一晃,里头空空荡荡,
没蜡也没灯芯。我爷爷那时候二十多岁,走南闯北见过些世面,
知道这逃荒路上什么怪事都有,也不多问,只把最后半块红薯干掰了一半递过去。
老头接过来,抖着手往嘴里塞,嚼了两下,忽然停下。他盯着我爷爷看了半天,
又看看坐在树根上的我爹,喉咙里咕噜咕噜响了一阵,像是想说什么,又噎得说不出来。
半晌,他把那个纸灯笼递过来。我爷爷摆手:“老叔,这个我不要,你留着换口吃的。
”老头摇头,硬把灯笼塞进他手里。那只手瘦得像鸡爪子,指甲老长,黑乎乎的,
可攥着我爷爷手腕子的劲儿却不小。“天黑前……”他开口说话,嗓子眼里像塞了把沙子,
“天黑前,必须赶到柳家坡。过了柳家坡,往西,别回头……”我爷爷听糊涂了:“柳家坡?
老叔,柳家坡在哪个方向?”老头没答话。他瞪着眼,直直地看着我爷爷身后那条路,
眼珠子慢慢不动了。就那么站着死的。我爹吓得往爷爷身后躲。爷爷把老头放平在地上,
想给他合上眼,可那眼皮子怎么也合不拢,两只眼直愣愣地瞪着天。没法子。
爷爷捡起那半块红薯干,塞回老头手里,把他的手指头一根一根掰弯,攥住。
然后他提着那纸灯笼,领着我爹,接着赶路。走了约摸二里地,我爹忽然问:“爹,
这灯笼咋自己亮了?”爷爷低头一看,头皮猛地一炸。那灯笼里头,
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一点光。不是烛火的光,是那种绿荧荧的光,像夏天夜里坟地里的鬼火,
幽幽地亮着,把灯笼上那些画儿都照了出来。这一照清,爷爷的手就开始抖。
灯笼上画的不是别的,是一群人——说是人,又不全是人。有的长着人身子,
脑袋却是个牛头;有的脸上没五官,白板一张;还有的站在一座桥边,桥上的人正往下跌,
桥下黑水翻涌。我爹不懂这些,只盯着那光看:“爹,没蜡,咋亮的?”爷爷没答话,
把灯笼举高了细看。那光是从灯笼底上发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烧着,
可伸手进去摸,什么都没有,空的。他想起那老头临死前的话:天黑前,赶到柳家坡。
柳家坡在哪儿?往哪个方向走?老头没说。爷爷站在路中间,前后看了看。太阳已经偏西了,
日头没那么毒了,天边起了火烧云,红得像泼了血。身后是来路,荒草枯树,
看不见一个人影。前头还是路,弯弯曲曲往前伸,尽头模模糊糊有个村子的轮廓。
爷爷咬了咬牙:“走。”他一手提着灯笼,一手拉着我爹,往那个村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天就擦黑了。夏天的夜来得快,刚才还有点亮光,一转眼的工夫,
四下里就黑透了。那灯笼里的绿光却越来越亮,照出一圈昏蒙蒙的光晕,恰好照着脚下的路。
可那光照的地方,路就不一样了。明明是白天走过的土路,两边是干裂的庄稼地。
可这会儿绿光照着,路两边的庄稼地不见了,变成一丛一丛的荒草,高得能没过人腰。
草里头有什么东西窸窸窣窣地动,看不清,只听见动静。我爹攥紧爷爷的衣角,一声不敢吭。
走着走着,前头忽然传来一声梆子响。咚。爷爷停下脚步,竖起耳朵听。又是咚的一声。
不紧不慢的,一下一下的,像打更的梆子。可这荒郊野外的,谁打更?爷爷把灯笼放低了,
拉着我爹往路边避了避。梆子声越来越近,夹着另一个声音——像是女人在哭,呜呜咽咽的,
听不真切。咚,咚,咚。哭声伴着梆子,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爷爷攥紧了我爹的手,
手心全是汗。他想往回跑,可回头一看,来的路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一片黑,
连天上的星星都瞧不着。只能往前走。走了一箭地,前头现出几间房子。黑乎乎的土坯房,
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有的房顶塌了半截,有的墙裂了大缝,看着像是没人住的荒屋。
可走到近前,却看见一间屋子的窗户里透出一点光。梆子声和哭声,就是从那儿传出来的。
爷爷站在路上,两条腿像生了根,迈不动步。那窗户纸破了个洞,
从洞里能看见里头的情形:一盏油灯搁在桌上,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一个女人的侧影。
那女人背对着窗户坐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声就是她发出来的。她面前躺着一个孩子。
孩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两只小脚露在被子外头,光着的,
瘦得像两根柴火棍。一个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个梆子,一下一下地敲。咚,咚,咚。
那男人一边敲,一边念叨着什么。隔着窗户听不清,
只断断续续飘过来几个字:“……回来……回来……”我爹忽然开口:“爹,那孩子我认识。
”爷爷心里一惊:“胡说,你头一回到这儿,认识谁?
”我爹指着窗户里那孩子的脚:“白天咱们遇见的那个老头,他躺下的时候,
我看见他脚上穿的鞋。那孩子脚上也穿着那样的鞋。”爷爷顺着看去,头皮又是一麻。
那两只小脚上,各套着一双黑布鞋。鞋底是白的,
鞋面上绣着两朵小花——和他塞进那老头手里的半块红薯干没关系,可那鞋的花样,他见过。
他娘活着的时候,给他做过一双。那是给死人穿的。“爹,”我爹又问,“那孩子死了吗?
”话音刚落,窗户里那孩子忽然动了。两只小脚蜷起来,又伸开,像睡醒了伸懒腰。接着,
那孩子慢慢坐起来,转过脸,往窗户这边看过来。那是一张灰白灰白的脸,眼睛睁得老大,
眼珠子一动不动。可那眼珠子分明是看着窗户这边的,看着爷爷,看着我爹。然后他咧开嘴,
笑了。敲梆子的男人停下来,也转过脸。女人也不哭了。三个人齐齐地看着窗户这边,
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就那么看着。爷爷手里的灯笼,忽地灭了。四周一片漆黑。
我爹哇的一声哭出来。爷爷一把抱起他,没命地往前跑。脚下深一脚浅一脚的,
不知踩着什么,绊倒了爬起来再跑,耳边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和喘气声。也不知跑了多久,
脚下一空,爷儿俩滚进一个沟里。爷爷趴在地上喘了半天气,抬头一看,
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再看四周,哪有什么荒草,
哪有什么破屋——他们躺在一个干涸的水渠里,渠边的枣树还活着,稀稀拉拉结着几颗青枣。
爷爷爬上去,往四周看。不远处有个村子,炊烟正往天上飘。他抱着我爹进了村。
村口有个早起拾粪的老汉,看见他们爷儿俩,愣了愣:“你们是哪儿来的?咋从那边过来?
”爷爷回头看了看来的方向:“那边是哪儿?”老汉往他身后一指:“那边?
那边是柳家坡啊。不过那村子早没人了,去年闹瘟疫,死绝了。大白天都没人敢去,
你们咋从那儿过来?”爷爷没答话,只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灯笼。白纸灯笼,
这会儿已经蔫了,纸皱巴巴的,上头那些画儿也看不清了。可灯笼底下,
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黑红的东西。他伸手捻了捻,像干了的血。
我爹扯扯他的袖子:“爹,咱们走吧。”爷爷点点头,把那灯笼卷巴卷巴,塞进包袱里。
他再也没回头看过。后来我爷爷在柳家坡西边三十里地的镇上落了脚,娶了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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