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空村陈默第一次见到那个村子,是在丙午年正月初七的黄昏。
他原本不该出现在这里。导航显示通往老家的高速公路畅通无阻,
车载屏幕上那条代表路线的蓝色丝带优雅地延伸向前方。
可就在穿过青龙岭隧道后的第三个岔路口,导航突然开始闪烁,随即彻底失灵。
屏幕上只剩下一片雪花,像是电视机没了信号。“真见鬼。”陈默低声咒骂,拍了拍屏幕。
他刚在城里买了这辆新车,智能系统号称是“最新一代”,才用了两个月。窗外飘起了细雨,
是那种南方冬天特有的、黏腻湿冷的雨丝,粘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
仪表盘显示室外温度只有4摄氏度。陈默打开了雨刮器,视野略微清晰了些。他这才注意到,
自己不知何时驶上了一条从未见过的乡道。道路两侧的老樟树在暮色中像佝偻的巨人,
枝条在风中摇摆,仿佛在窃窃私语。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一个个水洼,
溅起的泥水打在底盘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这显然不是通往老家县城的省级公路。
“您已偏离路线,正在为您重新规划……”车载导航突然又活了,可那电子女声断断续续,
像是信号不良。陈默松了口气,至少导航恢复了。他放慢车速,准备在下一个路口掉头。
然而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奇怪的光。起初只是星星点点的橙黄色,透过雨幕和树影,
在昏暗的暮色中闪烁。开近些才看清,是灯笼。几十盏、上百盏纸糊的灯笼,
挂在路边、屋檐下、树枝上,随着寒风摇曳不定。灯笼上似乎写着什么字,但距离太远,
看不真切。这地方在过节?陈默皱起眉头。今天才正月初七,年味应该还没散,
可眼前的景象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灯笼太多了,密密麻麻,
几乎每一棵树、每一户人家的门廊下都挂着。更奇怪的是,村里看不到一个人影。
车子缓缓驶入村道。两侧是典型的徽派老宅,白墙黛瓦,马头墙在暮色中勾勒出沉默的剪影。
可这些建筑太旧了,墙壁斑驳,不少地方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暗青色的砖块。
有些房屋的屋顶甚至已经坍塌,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失明的眼睛。没有电视声,
没有孩童嬉闹,没有炒菜的烟火气。只有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还有陈默自己车辆的引擎声,在这空旷的村里回荡得格外响亮。陈默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他想掉头离开,可道路太窄,两边又堆着些杂物,倒车有些困难。
他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开,想穿过村子找一处宽阔的地方掉头。
车灯扫过路边一座宅子的门楣,上面挂着一块木匾,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但陈默依稀辨认出是“马氏宗祠”四个字。祠堂门口的两盏灯笼特别大,
是那种旧时大户人家用的六角宫灯,红色的纸张已经褪成暗褐色,上面用墨笔写着什么。
陈默鬼使神差地停下车,摇下车窗仔细看去。灯笼上各写着一个字,左边是“丙”,
右边是“午”。丙午。他心头一震,突然想起今年是农历丙午年——马年。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祠堂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没有风。陈默确定刚才没有风,
那些灯笼也只是微微晃动,不足以吹开一扇沉重的木门。可那扇门就这么自己开了,缓缓地,
向里敞开,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陈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他迅速关上车窗,
一脚踩下油门。车子猛地向前冲去,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声响。就在他加速的瞬间,
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什么。在祠堂门口,灯笼昏黄的光晕下,站着一个影子。不,不是一个,
是好几个。他们静静地立在门内阴影与门外光亮的交界处,看不清面容,
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像是穿着旧式的长衫,一动不动。陈默不敢再看,
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路。雨似乎下大了些,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
刮开一片清晰的扇形视野,随即又被新的雨滴覆盖。村子不大,按照这个速度,
应该早就穿过去了。可陈默开了快十分钟,两侧依然是连绵的老宅,
一盏盏灯笼在雨夜中亮着,像是在为他引路,又像是在将他围困。“该死,鬼打墙了?
”陈默喃喃自语,手心开始冒汗。
他想到了民间传说中的“鬼打墙”——人在夜晚或郊外行走时,会莫名其妙在原地打转,
怎么也走不出去。他再次看向导航,屏幕又变成了一片雪花。这一次,连车载电台也失灵了,
只有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陈默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停下车,拿出手机。不出所料,
没有信号。他推开车门,冰冷的雨丝立刻打在脸上。他需要确认方向,看看星星,
或者找一处高地。可当他抬头时,愣住了。天空是暗红色的。不是晚霞那种绚烂的红,
而是一种沉闷的、不自然的暗红,像凝固的血,又像一块巨大的绒布,低低地压在天顶。
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这片令人窒息的暗红,笼罩着整个村庄。更诡异的是,
雨滴落在他的脸上,是温热的。陈默用手抹了一把脸,借着车灯看去——掌心里一片暗色,
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是血吗?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猛地关上车门,锁死。车内灯昏黄的光线下,
他看见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冷静,陈默,冷静。你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你是学物理的,
你知道这一切都该有科学的解释。也许是某种光学现象,也许是空气污染导致的异常天色,
也许是……他的自我安慰被一阵铃声打断了。是手机。陈默愕然地看着亮起的屏幕,
上面显示“未知号码”。信号栏依然是零格,但这通电话就这么打了进来。他犹豫了几秒,
按下了接听键。“喂?”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一种奇怪的杂音,
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的白噪音,又像是……呼吸声。很轻,很慢,很规律的呼吸声。“谁?
”陈默的声音有些发紧。“回……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分不清男女,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紧贴着听筒在低语。“你说什么?你是谁?
”“马年……回煞……你要……回来……”电话断了。陈默盯着手机屏幕,
通话记录里根本没有刚才那通电话的记录,仿佛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可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回响。马年回煞。“回煞”这个词他是知道的。
小时候听奶奶讲过,这是民间的一种迷信说法,指人死后,
灵魂会在某个特定的日子返回生前居住的地方。尤其是在某些特殊的年份,
回煞的“煞气”会更重。奶奶说,丙午年就是这样的年份。每隔六十年一个轮回的丙午年,
是“回煞”最凶的一年。陈默记得奶奶说这话时的表情,
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他当时无法理解的恐惧。奶奶说,她小时候,
也就是上一个丙午年——1966年,村里发生过一件可怕的事。但每次陈默追问是什么事,
奶奶都会摆摆手,不愿多说,只是喃喃念叨着“丙午马年,煞气冲天”。
当时陈默只觉得那是老一辈的迷信。1966年,那是什么年代?整个国家都在动荡,
发生什么都不奇怪。他把奶奶的话归结为那个特殊时代留下的创伤记忆。可现在,
在这个诡异的村庄,在这个丙午年的正月,在接到那通莫名其妙的电话后,
奶奶的话突然变得无比真实。陈默深吸一口气,发动了汽车。无论这是什么地方,
他都必须离开。他调整了车头方向,这次不再沿着路开,而是朝着一个方向——东方。
他记得老家在县城东边,只要一直往东,总能碰到人烟。车子在狭窄的村道上颠簸前行。
灯笼的光在雨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晕,将那些老宅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活物在蠕动。
开了大约五分钟,前方的路被堵住了。不是塌方,也不是树木倒伏,而是一顶轿子。
一顶旧式的、大红色的花轿,就停在路中央。轿帘低垂,轿身漆色斑驳,
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鲜艳。轿子前后没有轿夫,就这么孤零零地停在雨中。陈默按了按喇叭。
尖锐的喇叭声在寂静的村里格外刺耳,惊起了远处树上的几只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
发出嘶哑的叫声。轿子纹丝不动。陈默咬了咬牙,准备下车把轿子推开。
可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的瞬间,轿帘动了。一只苍白的手从轿帘后伸了出来。
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指甲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
在灯笼的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那只手轻轻掀开轿帘,动作缓慢而优雅。陈默屏住了呼吸。
轿帘后,露出一张脸。一张美得惊人的脸。柳叶眉,丹凤眼,皮肤如瓷,嘴唇一点朱红。
她梳着旧式的发髻,插着一支金步摇,穿着大红色的嫁衣,衣襟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图案。
可这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睁着,却空洞无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黑水。
她就这么静静地看着陈默,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然后,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但陈默听得清清楚楚。“夫君,你终于来了。
”陈默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女人从轿子里缓缓走出,嫁衣的下摆拖在地上,
却奇怪地没有沾上泥水。她一步步向陈默的车走来,步伐轻盈得像是飘着。
陈默猛地挂上倒挡,疯狂地向后退去。后视镜里,那个红衣女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但她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他离开的方向。车子倒退了近百米,陈默才敢停下,
大口喘着气。他回头看去,那顶轿子和那个女人都不见了,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可路中央,分明有一摊水渍,形状像是一个人站过的地方。陈默不敢再往前开。他掉转车头,
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这一次,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只开了不到三分钟,
他就看到了村口。村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斑驳的大字:回煞村。在石碑旁边,
插着一块木牌,像是新立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几行字:丙午年正月,煞气归乡。生人勿近,
亡者回返。闭户三日,莫问莫看。陈默猛踩油门,车子冲出了村庄。后视镜里,
那些灯笼的光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夜中。开了大约二十分钟,手机信号恢复了。
导航重新启动,提示他“已重新规划路线”。陈默看向窗外,熟悉的省道路标出现在视野中,
远处县城的灯光依稀可见。他长长地舒了口气,靠在椅背上,
这才发现自己浑身已经被冷汗湿透。也许只是一场梦。也许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也许那个村子真的存在,但一切都是巧合——灯笼是村民挂的,天色异常是气象问题,
那个女人可能是精神不正常,或者是在拍戏?陈默努力说服自己。他是个理性的人,
是物理学博士,他相信科学,相信这个世界的一切都可以用自然规律解释。直到他回到家,
推开老宅的门,看到客厅里坐着的那个人。一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正端着茶杯,
对他微微一笑。“夫君,你回来了。”陈默手中的车钥匙“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第二章 老宅夜话时间仿佛凝固了。陈默站在老宅的门槛外,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水渍。客厅里昏黄的灯光透过门框,
在地面投下一个梯形的光斑。而在那光影的交界处,
坐着那个本该在二十公里外、那个诡异村庄里的红衣女人。她换了姿势,不再是端坐着,
而是微微侧身,一手托腮,另一只手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白瓷茶杯。茶杯里没有热气,
但她喝茶的动作优雅而自然,仿佛已经在这里坐了许久。“怎么不进来?”她开口,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外面雨大,小心着凉。”陈默的喉咙发干,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大脑在疯狂运转,
试图为眼前的一切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幻觉?梦游?还是他真的疯了?不,不可能。
从回煞村到这里,他开了足足二十分钟的车。就算这女人能飞,也不可能比他先到。
除非……除非有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你……”陈默终于挤出一个字,
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你是谁?”女人放下茶杯,缓缓站起身。
嫁衣的下摆拖过老旧的木地板,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她向陈默走来,步态轻盈,
红色的绣花鞋在灯光下一闪而过。陈默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撞在门槛上,险些摔倒。
“小心。”女人已经来到了他面前,伸手扶住了他。那只手冰凉刺骨,
像一块在冰窖里冻了许久的玉石。陈默触电般甩开,踉跄着退到了屋檐下,
雨丝立刻打湿了他的后背。“别怕。”女人站在原地,没有继续靠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我叫阿离。是你的妻子。”“我根本不认识你!”陈默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愤怒,“你到底是谁?你是怎么进来的?你想干什么?
”自称阿离的女人歪了歪头,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些少女的天真,
可那双眼睛依然空洞得令人心悸。“这是我家,我自然能进来。”她轻声说,转身走回客厅,
在太师椅上重新坐下,“倒是你,陈默,你离开太久了。丙午年到了,你该回来了。
”陈默的心脏猛地一缩。她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你到底是谁?”他咬着牙又问了一遍,
这次手已经摸向了门边的铁锹——那是奶奶生前用来打理院子花木的,
柄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土。阿离似乎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却只是微微一笑:“我说了,
我叫阿离。至于我是谁……”她的目光飘向客厅正中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张巨大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子,眉目清秀,眼神温和。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心头一震。那张照片他太熟悉了,那是他曾祖父的照片。奶奶说过,曾祖父叫陈文渊,
是民国时期的乡绅,在三十岁那年突然去世,死因不明。“我是文渊的妻子。
”阿离的声音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你的曾祖母。”陈默感到一阵眩晕。他扶着门框,
才勉强站稳。“荒谬。”他喘着气说,“我曾祖母早就去世了,而且她姓林,不叫什么阿离。
我奶奶说过,我曾祖母是邻村的大家闺秀,和我曾祖父是明媒正娶……”“明媒正娶?
”阿离轻声打断了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有些苦涩,“是啊,明媒正娶。花轿从正门抬进来,
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全村的人都来道贺,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她站起身,
走到那张照片前,伸出苍白的手指,轻轻抚过相框玻璃。“可他们没说,文渊心里有别人。
”阿离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乎像在自言自语,“他们也没说,新婚之夜,他根本没进洞房。
他们更没说,三个月后,他就死了,死在了村外的那口老井里。”陈默的呼吸急促起来。
奶奶从来没说过这些细节。她只说曾祖父是急病去世的,那时还年轻,是陈家的一大憾事。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阿离突然转过身,盯着陈默的眼睛。陈默下意识地摇头。
阿离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他们说他是失足落井。
可那口井的井口那么小,一个成年男人怎么可能失足掉进去?”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却越来越清晰,“而且捞上来的时候,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还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陈默听见自己问,尽管他并不想知道答案。阿离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桌边,重新端起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平静的水面。“一张照片。
”她终于说,“一张女人的照片。不是我。”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屋外的雨声,
淅淅沥沥,敲打着瓦片,也敲打着陈默的心脏。“后来呢?”陈默听见自己问。
他明明应该逃跑,应该报警,应该做一切理智的人该做的事,可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
动弹不得。“后来?”阿离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
“后来就是丙午年啊。文渊死后的第一个丙午年,村里开始死人。一个接一个,
死状都一模一样——眼睛睁得老大,手里攥着心上人的东西,
死在各种根本不可能失足的地方。”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默:“村里的人都说,
这是文渊的魂魄回来了。他死得不甘心,要找替身。可我不信。文渊那么温和的一个人,
就算变成鬼,也不会害人。”“那……那是谁干的?”陈默的声音在发抖。
阿离没有直接回答。她放下茶杯,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雨已经小了些,
但天色依然是那种不正常的暗红,将整个院子染上一层诡异的光泽。“那年的正月十五,
元宵节。”阿离背对着陈默,缓缓说道,“村里请来了一个道士。道士做了法,
说这是‘回煞’,是横死之人的怨气在特殊年份聚集,必须化解。他在村口立了块碑,
刻上‘回煞村’三个字,又定下了规矩——每逢丙午年正月,全村闭户三日,不得外出,
不得点灯,不得喧哗。”陈默想起了村口那块石碑,还有旁边木牌上的字。
“可是有人没遵守规矩。”阿离转过身,
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表情——那是一种混杂着恐惧和悲伤的复杂神情,“村长的儿子,
那个不信邪的年轻人,在第三天的晚上偷偷溜了出去。第二天早上,
人们在水塘里找到了他的尸体。”“他怎么死的?”“淹死的。
在一个水深只到膝盖的水塘里,淹死的。”阿离的声音在颤抖,“捞上来的时候,
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攥着一把口琴——那是他青梅竹马的姑娘送给他的,
姑娘前一年得肺痨死了。”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那后来呢?规矩立下了,
就再没出事?”“出过几次。”阿离走回桌边坐下,整个人像是突然疲惫了许多,
“总有人不信邪,总有人觉得是巧合。可每一个不守规矩的人,都死了,死法一模一样。
渐渐的,没人敢不信了。回煞村的规矩,就这么一代代传了下来。
”“那村子……”陈默艰难地问,“为什么我回来的时候,村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些灯笼……”“因为今年又是丙午年。”阿离打断了他,目光再次变得空洞,
“六十年一个轮回,今年是第九个轮回了。村里的人,要么早就搬走了,
要么……在正月前就离开了,去外地亲戚家躲煞。留下的,都是走不了的老人。而他们,
会严格遵守祖训——闭户三日,不点灯,不出门。”“可那些灯笼……”“是我点的。
”阿离平静地说。陈默愣住了。阿离看着他,
嘴角又浮现出那种诡异的微笑:“我总得给你指路,不是吗?不然你怎么找回家?
”“你……”陈默的脑子乱成一团,无数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却一个也问不出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阿离站起身,再次向陈默走来。这一次,陈默没有后退,
他只是站在原地,浑身僵硬地看着这个女人——这个自称是他曾祖母的女鬼——一步步靠近。
“你想问我是不是鬼。想问我为什么找你。想问我到底想干什么。
”阿离在距离陈默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抬头看着他。陈默这才注意到,她其实很娇小,
只到他的肩膀。“我是鬼。”她坦然承认,“文渊死后第二年,我就病死了。
他们说我是相思成疾,可我知道,我是被吓死的。每天晚上,我都会梦见文渊,
梦见他在井里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她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讲述别人的故事。“至于我为什么找你……”阿离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陈默的脸,
但在最后一刻又缩了回去,“因为你长得太像他了。我第一次在村口看见你开车经过,
还以为是他回来了。”陈默想起在祠堂门口看到的那些影子。那不是幻觉,
是真的有人在看他。“那你到底想干什么?”陈默听见自己问,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
阿离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有了一丝温度。“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她说,
“帮我找出文渊真正的死因。帮我了结这场持续了六十年的诅咒。丙午年又要到了,
回煞又要开始了。如果不阻止,今年正月十五之前,还会有人死。”“我为什么要帮你?
”陈默反问,“我凭什么相信你?而且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路过那里,我只是……”“你只是陈家的子孙。”阿离轻声说,“文渊的血脉。
这场诅咒从一开始就与陈家有关。你是他的曾孙,你逃不掉的。”她转过身,走向里屋,
在门口停下,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客房已经收拾好了,今晚你就住那里。明天,
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他会告诉你更多。”“什么人?”“一个还活着的,
经历过上一个丙午年的人。”阿离说,“他今年九十三岁了,住在镇上。
他是当年那场法事的见证者,也是唯一还知道全部真相的人。”陈默沉默了。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开车回城里,把这一切都忘掉。可内心深处,
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在拉扯着他——那是好奇心,是对家族秘密的探寻欲,
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这个诡异女人的同情。“如果我不答应呢?”他最后问。
阿离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什么,但转瞬即逝。
“那你现在就可以离开。”她说,“门没锁,车钥匙在你手里。你可以开车回城里,
继续过你的生活。但你要记住,从你踏进回煞村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被卷进来了。
丙午年的煞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与诅咒有关的人。”她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
你长着这样一张脸。”陈默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没见过曾祖父真人,
只有那张黑白照片。奶奶说过,他和曾祖父年轻时有七分像。屋外的雨又下大了,
雨点敲打着瓦片,噼啪作响。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沉闷而绵长,像是什么巨兽在低吼。
陈默站在门口,看着客厅里昏黄的灯光,看着那个穿着红色嫁衣的女人的背影,
看着墙上曾祖父那张年轻而温和的脸。最后,他关上了门。“我住哪间?”他问。
阿离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楼梯方向。“二楼,左边第一间。被子是新晒的,
柜子里有干净的毛巾。”陈默拎起行李袋——其实就一个简单的背包,
里面只有几件换洗衣服和笔记本电脑。他踏上了木楼梯,
老旧的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走到二楼,
他推开左边第一间房的门。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
挂着白色的蚊帐。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一个洗脸架。窗户开着一条缝,
夜风带着雨水的清冷吹进来,吹动了书桌上的一本书。陈默走过去,
发现那是一本线装的老书,纸页已经泛黄发脆。封面上用毛笔写着三个字:回煞录。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竖排的繁体字写着:**丙午马年,煞气归乡。亡者回返,生人避让。
若有冤屈,正月十五。井中真相,月圆之时。**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迹较新,
像是后来加上去的:**陈氏子孙,天命所归。解铃还须,系铃之人。
**陈默盯着那几行字,久久没有移动。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了。夜色深沉,
万籁俱寂。他合上书,走到窗边,望向窗外。老宅的院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空旷,
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风中摇曳,像张牙舞爪的鬼魅。远处,回煞村的方向,
隐约还能看见一点昏黄的光。那是灯笼的光。陈默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被子里有股阳光的味道,确实像是新晒过的。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可一闭上眼睛,
阿离那张苍白的脸、那双空洞的眼睛,还有回煞村那密密麻麻的灯笼,就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还有那本书上的字:陈氏子孙,天命所归。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陈默迷迷糊糊即将睡着时,
他听见楼下传来了声音。是女人的歌声。很轻,很柔,是用某种方言唱的,陈默听不懂歌词,
但曲调哀婉凄切,像在诉说一个漫长而悲伤的故事。他坐起身,仔细倾听。
歌声是从一楼传来的,应该是阿离在唱。唱了一会儿,歌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低低的啜泣声。那哭声持续了很久,直到天快亮时才渐渐停歇。陈默一夜无眠。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鸡鸣声吵醒的。一看手机,才早上六点。雨已经停了,天色依然阴沉,
但不再是那种诡异的暗红,而是正常的灰白色。他起床洗漱,下楼时,
发现阿离已经不在客厅了。餐桌上摆着简单的早餐: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
还有一杯热茶。粥还冒着热气。陈默坐下,慢慢地吃着。粥煮得很绵软,
咸菜是自家腌的萝卜干,爽脆可口。这一切平常得像是任何一个普通的早晨,
如果忽略掉昨晚发生的一切的话。他刚吃完,阿离就从门外走了进来。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嫁衣,穿了一件素色的棉布旗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民国女子。“吃好了?”她问,声音很平静,
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陈默点点头。“那走吧。”阿离说,“镇子离这里有五里路,
我们走过去。车就停在这里,那条路车开不进去。”陈默没有多问,跟着她出了门。
清晨的乡村笼罩在一层薄雾中,空气清冷而湿润。田埂上的草叶挂着露珠,
远处的山峦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如果不是昨晚的经历,
陈默几乎要以为这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南方乡村清晨。阿离走在前面,步伐轻盈。
她似乎对这条路很熟悉,在田间小道上左拐右绕,避开那些积水的地方。陈默跟在后面,
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女鬼,似乎比他更像个活人。
走了大约半小时,前方出现了一个小镇的轮廓。青瓦白墙,石板路,
老旧的店铺招牌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镇子很小,只有一条主街,
两旁是些杂货铺、药铺、理发店之类的小店,大多还没开门。阿离在一家茶楼前停下。
茶楼很旧,木质的门板被岁月磨得发亮,招牌上写着“清心茶楼”四个字,墨迹已经斑驳。
“就是这里。”阿离说,率先走了进去。茶楼里空无一人,桌椅擦得干干净净,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柜台后坐着一个老人,正在拨弄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个很老的老人,脸上布满了皱纹,像一张揉皱的纸。眼睛深陷,但眼神依然锐利。
他看见阿离,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来了。”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马伯。”阿离轻声打招呼,走到柜台前,“我带他来了。
”被称为马伯的老人将目光转向陈默,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怀念,还有一丝……恐惧?“像,真像。
”马伯喃喃道,摇了摇头,“太像了。”“像谁?”陈默忍不住问。“像你曾祖父,陈文渊。
”马伯说,从柜台后走出来。他个子不高,背有些佝偻,但步伐还算稳健。
他走到一张靠窗的桌子旁坐下,示意陈默也坐。阿离没有坐,她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马伯是回煞村的老住户。”阿离轻声说,
“他是上一个丙午年——1966年的亲历者。那年他三十三岁,是村里小学的老师。
”陈默心中一震。1966年,那确实是上一个丙午年。如果马伯那年三十三岁,
那今年就是九十三岁,和阿离说的一样。“你想知道什么?”马伯看着陈默,直截了当地问。
陈默沉默了几秒,整理了一下思绪。“我想知道,六十年前,回煞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曾祖父是怎么死的,那个诅咒又是怎么回事。还有……”他看了一眼阿离的背影,
“她到底是谁。”马伯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烟斗,慢慢地装上烟丝,点燃,
深吸了一口。烟雾在他苍老的面容前缭绕,让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这事,说来话长。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空旷的茶楼里回荡,“得从1926年说起。那一年,
也是丙午年……”第三章 六十年前的凶井马伯的烟斗在晨光中明明灭灭。茶楼里很安静,
只有老人沙哑的嗓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鸡鸣。“1926年,那是上一个丙午年。
”马伯缓缓开口,目光飘向窗外,仿佛穿透了时光,回到了六十年前的那个春天,
“那年我三岁,很多事情是后来听我爹说的。但有些事,我亲眼见过,一辈子都忘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烟,继续道:“你曾祖父陈文渊,是那年正月里死的。死的时候,
刚满三十岁。陈家是回煞村的大户,你曾祖父又是村里唯一的读书人,在省城念过新式学堂,
回来后在村里办私塾,教孩子们识字。村里人都敬重他。”陈默静静地听着。关于曾祖父,
他只知道这些基本的信息——读过书,办过学,三十岁早逝。奶奶很少提及这位早逝的祖父,
每次说到都会叹息,然后转移话题。“文渊是个好人。”马伯的声音里有一丝怀念,
“对我们这些穷人家的孩子尤其好。他教我们念书不收钱,还常常给我们带些糖块、花生。
我小时候最喜欢去陈家的私塾,不光是为了识字,也是为了能多看看文渊先生。
”“那他是怎么死的?”陈默问。马伯沉默了,烟斗里的烟丝快要燃尽了,他却没有再添。
良久,他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那年的正月十五,元宵节。
村里照例要办灯会,舞龙舞狮,很热闹。可那天下午,有人在村西头的老井里,
发现了文渊先生的尸体。”陈默的心一紧。又是那口井。阿离昨晚也提到了那口井。
“捞上来的时候……”马伯的声音开始发抖,即使过了六十年,那场景依然清晰如昨,
“捞上来的时候,文渊先生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手里紧紧攥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照片,一个女人的照片。”“什么样的女人?”陈默追问。“很漂亮的女人,
穿着洋装,烫着卷发,一看就是城里的小姐。”马伯说,
“照片背面还写着一行字:‘赠文渊,望勿相忘。’落款是‘婉君’,还写了个日期,
1925年中秋。”婉君。这个名字陈默从未听过。奶奶只说曾祖母姓林,闺名秀英,
是个传统的乡下女子。“这事在村里引起了轩然大波。”马伯继续说,
“文渊先生成亲才三个月,新娘子是邻村林家的女儿,叫林秀英,就是你曾祖母。
可他却藏着另一个女人的照片,还死得这么蹊跷。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文渊先生是在省城读书时认识的相好,回来成亲是被家里逼的;有人说他是为情所困,
投井自尽;也有人说……他是被人害死的。”“谁要害他?”马伯摇了摇头:“不知道。
陈家在村里名声好,文渊先生与人为善,想不出谁会害他。林家那边倒是有说法,
说文渊先生冷落新娘子,林家面子上过不去,但也不至于杀人。最后这事就成了无头公案,
官府来查了几天,没查出什么,就以失足落井结了案。”“可您刚才说,井口很小,
成年人不可能失足掉进去。”陈默想起阿离的话。马伯点点头:“没错。
那口老井的井口只有两尺见方,一个成年男人,还是文渊先生那样身材高大的,
怎么可能失足掉进去?除非是被人硬塞进去的。可尸体上又没有挣扎的痕迹,衣服整齐,
只有后脑有一处磕伤,像是落井时撞到了井壁。”这说不通。陈默皱起眉头。
如果曾祖父是被人害死的,被强行塞进井里,怎么可能不挣扎?如果没有挣扎,
那后脑的伤又是怎么回事?“文渊先生下葬后,怪事就开始了。”马伯的声音更低了,
几乎像耳语,“先是村里的狗整夜整夜地叫,对着那口井的方向狂吠。然后是井水变了颜色,
原本清澈的井水变得浑浊,还带着一股铁锈味。有人去打水,桶捞上来,
里面漂着几缕黑色的头发。”陈默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最可怕的是那年清明节。
”马伯的手微微颤抖,烟斗差点没拿稳,“清明节那天,村里好几个老人做了同样的梦,
梦见文渊先生站在井边,浑身湿透,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直重复一句话:‘不是我,
不是我……’”“什么意思?”“不知道。”马伯说,“但怪事还在继续。那年夏天,
村里开始死人。第一个死的是王老栓,村里的更夫。他死在打更的路上,
就倒在离那口井不到十步的地方。死状和文渊先生一模一样——眼睛睁大,
手里攥着一只银镯子。那是他死去的老婆留下的遗物。”陈默倒吸一口冷气。
“接着是李寡妇,她死在自家院里,手里攥着一封泛黄的情书。然后是张木匠,死在作坊里,
手里攥着一块绣着鸳鸯的手帕……都是手里攥着心上人的东西,死得莫名其妙。
”马伯的声音越来越低,“那一年,村里前前后后死了七个人。死法都一样,都是突然暴毙,
没有外伤,没有疾病,就像是……魂被勾走了。”茶楼里陷入了沉默。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
阳光透过木格窗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可这温暖的光线驱不散陈默心头的寒意。
“村里人吓坏了。”马伯接着说,“请了和尚道士,做了好几场法事,都没用。
直到那年冬天,村里来了一个游方的老道士。那道士在村里转了三天,最后站在那口井边,
整整站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对村长说,这是‘回煞’。”“回煞?
”陈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对,回煞。”马伯点点头,“那道士说,横死之人,
尤其是心有冤屈、执念未消的,魂魄不散,会在他死后的第一个特殊年份回来。
丙午年就是这样的年份,六十年一遇,煞气最重。文渊先生是正月十五死的,死时有怨,
所以他的魂魄在丙午年正月十五前后会特别凶。那些死去的人,都是被他的‘煞气’冲撞了。
”陈默想起那本《回煞录》上的话:丙午马年,煞气归乡。亡者回返,生人避让。
“那道士有没有说怎么化解?”他问。“说了。”马伯叹了口气,“他说要立碑镇煞,
定下规矩。于是在村口立了那块‘回煞村’的石碑,又定下三条规矩:每逢丙午年正月,
全村闭户三日,不得外出,不得点灯,不得喧哗。道士还说,这只能暂时压制,
要想彻底化解,必须找到文渊先生真正的死因,了却他的冤屈。”“然后呢?
”“然后那道士就走了,说六十年后再来。”马伯苦笑,“可六十年后,就是1986年,
下一个丙午年。那年村里确实又出了事,但那道士没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忘了。
村里人自己按照老规矩办,勉强平安度过。再下一个丙午年是2046年,还没到。
”陈默在心中计算:1926,1986,2046……没错,每隔六十年一个丙午年。
现在是2026年,今年是马年,但不是丙午年。等等……“不对。”陈默突然意识到什么,
“今年是2026年,农历丙午年。可您刚才说,
下一个丙午年是2046年……”马伯看着他,眼神复杂:“今年是丙午年没错。
但你算错了,1926到1986是六十年,1986到2046也是六十年。
可现在是2026年,离上一个丙午年只过了四十年,离下一个还有二十年。”陈默愣住了。
他快速在脑中计算农历干支——丙午、丁未、戊申……没错,六十甲子一轮回,
上一个丙午年是1966年,下一个是2026年。等等,1966年?“1966年?
”他脱口而出,“上一个丙午年是1966年?
可您刚才说1926年……”马伯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他避开陈默的目光,低头摆弄着烟斗。
阿离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她站在窗边,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
给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却让她的脸隐藏在阴影中。“马伯。”阿离轻声说,
“告诉他吧。都到这一步了,瞒不住的。”马伯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充满了疲惫和某种深沉的痛苦。“孩子。”他看着陈默,
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怜悯的东西,“我刚才跟你说的,是1926年的事。那是第一个丙午年,
文渊先生死的那年。可回煞村的诅咒,真正开始大规模死人,是在四十年后,1966年,
第二个丙午年。”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什么意思?”“意思是,
1926年文渊先生死后,村里虽然出了几桩怪事,死了几个人,
但还没有形成后来的那种……规律。”马伯的声音很沉重,“真正的噩梦,
是从1966年开始的。那年,村里一夜之间死了十三个人。十三个,全是青壮年。
死状和文渊先生一模一样,眼睛睁大,手里攥着心上人的东西。”十三个人。
陈默感到喉咙发干。“那一年,我三十三岁。”马伯继续说,声音开始颤抖,
“我是村里的老师,也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我亲眼看见,我的学生们,我的朋友们,
一个接一个地死去。第一天死三个,第二天死五个,第三天……死五个。
就在正月十五那天晚上,最后五个人,同时死了。”他停下来,似乎需要积攒一些勇气,
才能继续说下去。“那晚,村里按照老规矩,闭户,熄灯,不发出任何声音。可半夜里,
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像是很多人在哭,又像在笑,从村西头那口井的方向传来。
我偷偷从门缝往外看,你猜我看到了什么?”陈默屏住呼吸。“我看到井口在冒光。
”马伯的眼睛瞪得老大,即使过了六十年,恐惧依然刻在他的瞳孔深处,“绿色的光,
幽幽的,像鬼火。然后,从井里爬出来……东西。我看不清是什么,但绝对不是人。
它们在地上爬,爬向村里的房子。然后,我就听到了惨叫声。”他闭上眼睛,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了那五个人的尸体。他们死在各自家里,
门窗都从里面锁得好好的,可人就是死了。其中一个,是我的学生,才十八岁,
下个月就要结婚。他死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攥着一对红纸剪的喜字。
”马伯说不下去了,他用手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陈默坐在那里,浑身冰冷。
他无法想象那是怎样的场景——一个村庄,一夜之间死了十三个人,而且死得如此诡异。
在1966年那个特殊的年代,这样的集体死亡事件,会引发怎样的恐慌?“后来呢?
”他听见自己问,声音干涩。“后来……”马伯放下手,脸上恢复了平静,
但那平静之下是更深的疲惫,“后来村里又请了道士,做了更大的法事。道士说,
这是‘煞气成精’,文渊先生的怨气经过四十年,已经化成了有形的东西。
必须在下一个丙午年——也就是今年——彻底解决,否则煞气会冲出回煞村,祸及四方。
”“所以今年……”陈默看向阿离。阿离点点头:“今年是第三个丙午年。
距离1966年正好六十年。煞气经过又一个轮回,会比上一次更凶。如果不阻止,
死的可能不止十三个人,甚至不止这个村子。”“可为什么要找我?”陈默问,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甚至昨天才第一次听说回煞村。”“因为你是陈文渊的曾孙。
”马伯说,“道士当年留下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这场诅咒始于陈家,也必须终于陈家。
陈家的直系血脉,是唯一能接近真相、化解怨气的人。”“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我?
我父亲呢?我爷爷呢?他们也是陈家的血脉。”马伯和阿离交换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陈默的心沉了下去。“你爷爷1973年去世的,对吧?”马伯问。
陈默点头。爷爷在他出生前就去世了,是脑溢血,才四十八岁。“那不是意外。
”马伯缓缓说,“他是被煞气冲了。那年虽然不是丙午年,但煞气已经开始外溢。
你父亲运气好,很早就离开村子去城里打工,躲过一劫。
但他也不是完全没事——你父亲是不是有头痛的毛病?每到阴雨天就特别严重?
”陈默愣住了。父亲确实有偏头痛的毛病,看了很多医生都查不出原因,只说是神经性头痛。
“那是煞气入体的后遗症。”马伯说,“你父亲虽然离开了村子,但血脉里的联系断不了。
至于你……你是陈家这一代唯一的男丁。而且你长得太像文渊先生了,
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这是天意,你逃不掉的。”天意。陈默不喜欢这个词。
他是学物理的,相信因果关系,相信科学规律,不相信什么天意、诅咒。
可眼前的一切——阿离的出现,回煞村的诡异,马伯的讲述,
还有那本《回煞录》——都在挑战他三十年来建立的世界观。“您说的那个道士,
”陈默换了个方向,“他有没有说具体要怎么做?怎么找出真相,化解怨气?”马伯想了想,
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巴掌大小的木牌,颜色暗红,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
木牌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圆了,但符文依然清晰。“这是当年那个道士留下的。
”马伯将木牌递给陈默,“他说,在丙午年正月十五月圆之夜,带着这块木牌,
下到那口井里。井底有文渊先生留下的线索,找到线索,就能知道真相。”陈默接过木牌。
木头入手温润,带着老人身体的温度。符文是阴刻的,笔画遒劲,虽然看不懂,
但能感觉到一种古老而神秘的力量。“下井?”他重复道,“可那口井不是……”“是凶井,
我知道。”马伯点头,“但这是唯一的办法。道士说,真相就在井底。
而且必须是陈家的血脉,在正月十五子时,带着这块镇煞符下去,才安全。其他人下去,
必死无疑。”陈默看着手中的木牌。下到一口死了不知道多少人的井里,在半夜子时。
这听起来简直是疯了。“如果我拒绝呢?”他问。马伯看着他,眼神平静:“你可以拒绝。
但那样的话,今年正月十五之前,还会有人死。而且煞气会越来越强,直到冲出回煞村,
蔓延到周围的村镇。你是学科学的,可能不相信这些,但我活了九十三年,
见过太多科学解释不了的事情。有时候,有些事情,你不得不信。”陈默沉默了。
他摩挲着手中的木牌,符文在指尖留下凹凸的触感。窗外的阳光更亮了,街上开始有了人声,
小镇苏醒了。可陈默却觉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还有四天就是正月十五。”阿离轻声说,“你要尽快决定。”陈默抬起头,看向她。
阿离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半脸在阳光中,苍白透明;一半脸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她看起来那么真实,又那么虚幻,像一个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影子。“我想去看看那口井。
”陈默突然说。马伯和阿离都愣了一下。“现在?”马伯问。“对,现在。”陈默站起来,
“我要亲眼看看,那到底是一口什么样的井。”马伯犹豫了一下,看向阿离。
阿离轻轻点了点头。“好吧。”马伯也站起来,拄着拐杖,“我带你去。但只能远远地看,
不能靠近。那口井……邪门得很。”三人走出茶楼。清晨的小镇已经开始热闹起来,
早点铺子冒着热气,卖菜的小贩在吆喝,几个老人坐在街边下棋。这一切平常而温暖,
与回煞村的诡异形成了鲜明对比。他们沿着镇子的小路往西走,大约走了二十分钟,
来到一片荒废的田地。田里长满了杂草,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径。
沿着小径又走了几分钟,前方出现了一片竹林。竹林很密,竹叶在晨风中沙沙作响。
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那是一片空地,空地的中央,赫然就是那口井。
井口用青石砌成,因为年代久远,石头已经变成了暗青色,长满了青苔。井口确实不大,
目测直径只有两尺左右,一个成年人要掉进去确实不容易。井台周围散落着一些枯叶和碎石,
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人来过了。井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镇煞井。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石碑旁边,还插着几根已经腐朽的木桩,
上面缠着褪色的红布条,在风中无力地飘动。陈默站在距离井口大约十米的地方,
没有再靠近。即使在这个距离,他也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井的方向传来。那不是温度上的冷,
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井底注视着他,带着浓重的恶意和悲伤。
“就是这里。”马伯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六十年了,这里一点都没变。
”陈默盯着那口井。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阳光照不进井里,
只能看到井口往下一点的地方,再往下就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他想起了阿离的话:文渊死在井里,眼睛睁得大大的,手里攥着一张照片。
他想起了马伯的描述:从井里爬出来的东西,绿色的光,惨叫声。
他还想起了那本书上的话:井中真相,月圆之时。“井有多深?”他问。“不知道。
”马伯摇头,“从来没有人真正测量过。有人说有十丈,有人说有二十丈。
1966年出事之后,村里人想把这口井填了,可奇怪的是,无论填多少土进去,
井都不会满。后来就不敢再填了,怕惹出更大的祸事。”陈默绕着井远远地走了一圈。
井的周围有一些模糊的脚印,看起来是不久前留下的。他蹲下来仔细看,脚印很小,
像是女人的脚印。“最近有人来过这里?”他问。马伯也看到了脚印,
脸色变了变:“不应该啊……村里人都知道这里的忌讳,没人敢靠近。而且正月还没过,
更没人会来。”阿离没有说话,她站在井的另一边,静静地看着井口,眼神空洞,
不知道在想什么。陈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他已经有了决定。“正月十五,子时,
我会下来。”他说,“但在这之前,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我曾祖父,
关于那个叫婉君的女人,关于当年发生的一切。你们还知道什么?”马伯和阿离对视一眼。
“我知道的不多。”马伯说,“当年我还小,很多事都是听大人说的。而且那个年代,
有些事……不方便说。”“那谁知道?”陈默追问。马伯想了想:“有一个人可能知道。
林阿婆,她是文渊先生妻子的陪嫁丫鬟,后来嫁给了村里人,一直活到现在。
她今年应该快一百岁了,住在县城养老院。她是当年那场婚事的亲历者,可能知道一些内情。
”“陪嫁丫鬟?”陈默看向阿离。阿离——或者说,林秀英的鬼魂——轻轻点了点头:“是,
小翠。她从小跟着我,我嫁到陈家,她也跟来了。她是个忠心的丫头,后来我……死后,
她也一直守着陈家的秘密。”“她能告诉我真相吗?”“也许。”阿离说,“但她年纪大了,
神志时好时坏。而且她恨我,认为是我害死了文渊。她不会轻易开口的。”“为什么恨你?
”阿离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默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但最终,她还是开口了,
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因为她认为,是我逼死了文渊。新婚之夜,文渊没有进洞房,
而是去了书房。小翠看见他在书房里看着那张照片,哭了。后来文渊死的那天,
有人看见我和他在井边争吵。再后来,文渊就死在了井里。”她抬起头,看着陈默,
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悲哀。“所有人都认为是我杀的。因为我嫉妒,因为文渊心里有别人。
可我没有,陈默,我真的没有。那天我是去找他,想问他到底要不要这门亲事。
如果他不愿意,我可以回娘家,可以求父亲退婚。可我没见到他,我到井边的时候,
他已经……已经漂在水里了。”陈默看着阿离,这个自称是他曾祖母的女鬼。
她的表情那么真实,眼中的痛苦那么深刻,不像是在撒谎。但如果她说的是真的,
那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谁杀死了陈文渊?为什么要用这么残忍的方式?“我去见林阿婆。
”陈默做出决定,“今天就去。马伯,您能告诉我养老院的地址吗?”马伯点点头,
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页,写下一个地址:“县城的夕阳红养老院,三楼,
307房间。但你要小心,林阿婆脾气古怪,而且……她可能不太欢迎陈家人。
”陈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放进兜里。“你要自己去?”阿离问。“嗯。”陈默点头,
“有些事,我想单独问她。”阿离没有坚持,只是轻声说:“小心些。小翠她……很固执。
”陈默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看向那口井。
井口依旧黑黢黢的,像一只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阿离。”他突然问,
“你当年嫁给曾祖父,是自愿的吗?”阿离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苦笑:“那个年代,
女子的婚事,哪有什么自愿不自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亲看中文渊的才学,
他父亲看中我家的家世。一桩婚事,就这么定了。”“那你爱他吗?
”这个问题让阿离沉默了更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
却冰凉没有温度。“我不知道。”她最终说,“我只见过他三次。第一次是订婚,
远远看了一眼。第二次是下聘,他送来聘礼,我在屏风后偷偷看。第三次,就是成亲那天。
我盖着红盖头,他掀起盖头的时候,我才真正看清他的脸。他很英俊,也很温和,
可他的眼睛里……没有我。”她抬起头,眼中没有泪,却有一种比流泪更深的悲伤。
“新婚之夜,他喝了很多酒,但没醉。他坐在床边,对我说:‘对不起,我心里有人了。
’然后他就去了书房,再没回来。三个月后,他死了。”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一个年轻女子,满心期待地嫁做人妇,
却在洞房花烛夜听到丈夫说心里有别人。那是怎样的羞辱和绝望?“你恨他吗?”他问。
阿离摇摇头:“不恨。我只觉得他可怜,也觉得我自己可怜。我们都是被命运摆布的棋子,
身不由己。”陈默点点头,转身离开了。他穿过竹林,走过荒田,回到小镇,找到自己的车。
发动引擎时,他看了一眼后视镜,阿离和马伯还站在井边,两个身影在晨光中显得那么渺小,
那么孤独。车子驶上公路,朝着县城的方向开去。陈默的脑中一片混乱——曾祖父的死,
回煞村的诅咒,那口诡异的井,还有阿离那双空洞而悲伤的眼睛。这一切到底是真的,
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骗局?如果是骗局,目的是什么?如果不是,
那口井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正月十五的子时,他真的敢下去吗?陈默没有答案。他只知道,
自己已经卷入了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而且越陷越深。半个小时后,他来到了县城,
找到了夕阳红养老院。那是一栋五层的老式建筑,外墙斑驳,院子里有几个老人在晒太阳,
动作缓慢得像慢放的电影。陈默停好车,走进养老院。前台坐着一个中年护工,正在打毛衣。
“请问林阿婆在吗?307房间。”陈默问。护工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你找林阿婆?
你是她什么人?”“我是……她一个远房亲戚。”陈默撒了个谎。护工“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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