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张韵被几个大娘围剿,那句“女人家这么厉害以后谁家敢要”的诛心之论砸下来时,一道温和、甚至带着点自责的声音,恰到好处地插了进来。
“各位叔叔婶婶,都少说两句吧。”
是林跃。
他终于从他母亲身后完全走了出来,站在天井稍亮堂些的地方。脸上没什么激动的神色,眉头微蹙,语调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刻意放低的、息事宁人的姿态。
“今天这事……都是我的问题。怪我,没本事,让韵儿不中意我。”他微微垂眼,叹了口气,那模样十足十是个受了委屈却还主动担责的“老实人”。“不……不打紧的。年轻人结亲,也要讲究缘分的,强扭的瓜不甜。韵儿……她是要去上大学、见大世面的人,看不上我这样的,也……也挺正常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还不经意般,往张韵这边“飘”了一下。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歉意,有失落,有自嘲,还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嗔怪?仿佛在说:看,我都这么委曲求全、替你解围了,你怎么还站在那井沿上,像个斗鸡?
这姿态,这话语,立刻在围观的村民中激起了更大的同情浪潮。
“哎呀呀,听听!听听!”大娘A拍着大腿,一脸疼惜,“多好的孩子啊!这么懂事,这么体贴人!自己受了委屈还替别人着想!”
大娘B立刻帮腔,斜睨着张韵,嗓门扯得更高:“就是撒!这么好的后生仔,打着灯笼都难找!有些人啊,就是眼皮子浅,心比天高!真当自己读了两天书就是文曲星下凡,一定能考上大学飞出这山窝窝?别到时候没飞出去,还把眼前的金饽饽给弄丢了,哭都找不着调!”
“金饽饽?”张韵气极反笑,手里的咸鱼都忘了放下,就势在空中虚虚一点,指向那群叽叽喳喳的妇人,“各位婶子大娘,你们真是好‘淳朴’啊,好‘敦厚’啊!”
她刻意拖长了调子,任谁都听得出里面的讽刺。“感情这种事,终归要讲个你情我愿吧?怎么,你们是地底下爬出来的包龙星啊,拿着惊堂木就要断我的姻缘案?”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被旧俗浸透的脸,“就算是月老亲自来了,怕也要说你们手伸得太长,越界了!”
她顿了顿,压下喉咙口的腥甜,语速加快,声音像淬了冰的钉子:
“还有,咱们村,一不靠海,二不临路,穷山恶水……倒是养出了一帮爱管闲事的‘刁民’!我考不考得上大学,关你们什么事?我是吃你家粮了,还是刨你家祖坟了?轮得到你们在这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这话太重,太毒,像一把生锈的犁头,狠狠刮过众人面皮。几个年纪大的当即变了脸色。
张韵却不再看她们,咸鱼往院门口方向一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
“都走!走!走!别挤在我家看热闹了!怎么,当这是免费脱口秀专场啊?你们交门票钱了吗?没交钱就闭嘴滚蛋!”
人群被她的气势慑住,嗡嗡的议论声低了下去,不少人脸上挂不住,讪讪地开始往后挪步。张韵站在井沿上,胸口微微起伏,重生以来积压的闷气、前世的憋屈、对命运不公的愤怒,仿佛都随着这几声吼叫宣泄出了一些。
然而,当她喘息稍定,目光下意识地移向引起这场风波的另一源头——林跃时,心却猛地一沉。
林跃还站在那里,保持着刚才那副温良谦恭的模样。他甚至对着几个愤愤不平、正低声安慰他的村民点了点头,嘴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憨厚”的微笑。
可张韵看得分明。那笑容底下,没有半分被她尖锐言辞伤到的难堪或愤怒,反而有一种……近乎从容的稳固。他像是风暴中心唯一平静的礁石,任由四周海浪滔天、唾沫横飞,他自安然享受着“受害者”的同情,和“懂事孩子”的褒奖。
他漠视了那些人对张韵“不识好歹”、“心高气傲”的误解与攻讦,甚至,他刚才那番“自我检讨”,本就是引向这些误解的导火索。可他不在乎。他在享受,享受这种被众人维护、怜惜的感觉,享受用他的“老实退让”,将张韵衬托得更加“咄咄逼人”、“不可理喻”。
一股冰冷的、黏腻的怒火,顺着张韵的脊梁骨爬上来,缠绕住她的心脏。这感觉太熟悉了!上辈子多少次,在外人面前,他都是这样一副“老好人”、“受气包”的样子,而所有的冲突、矛盾、不堪,最终都会落到她这个“厉害媳妇”头上!
她想冲下去,想撕开他那层虚伪的“老实”面皮,想大声告诉所有人他未来的懦弱与无能!可是……理智死死拉住了她。
现在冲他发作?在所有人,包括她母亲,都认为林跃已经“仁至义尽”、“委屈求全”的时候?那只会坐实她“蛮横无理”、“欺负老实人”的罪名。她刚才舌战群儒积累的一点气势,会瞬间崩塌。
张韵死死咬住后槽牙,指甲深深掐进咸鱼干硬的鱼身里。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夏日的燥热和咸鱼的腥臭,强行将胸腔里翻腾的怒焰压下去。握紧的拳头,慢慢,慢慢地松开。
不能急。张韵,不能急。你现在撕破脸,没有任何意义。你要等。
就在这时,被张韵一连串“滚蛋”骂得脸上无光的林母,终于找到了新的爆发点。她一把拨开试图劝她回去的儿子,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堂屋前,指着张韵的鼻子,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她脸上:
“张韵!你给我听好了!今天是你给脸不要脸!你可别后悔!来日方长,就算将来你肠子都悔青了,哭着回来求我儿子,我林家的大门,你也别想踏进来半步!”
她胸口剧烈起伏,三角眼里射出恶毒的光,声音尖厉得几乎破音:
“不就是多读了几天臭书,参加了个高考吗?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还真当自己能考上?我呸!这山窝窝里,祖坟冒青烟也轮不到你!你能考上大学?你要是能考上,老娘我——”她四下扫了一眼,看到墙角哼哧哼哧的猪圈,口不择言地吼道,“我倒立着喂猪!”
恶毒的诅咒,混合着愚昧的自信,像一盆肮脏的冰水,劈头盖脸浇下来。
张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不是被这话语击倒,而是被这话语勾起的、深埋心底数十年的隐痛狠狠刺中。
考不上?
她怎么会考不上!
上辈子,那封承载着少女全部梦想和挣扎的录取通知书,确确实实,曾经抵达过这个偏僻的村落。只是,它没能到达她的手中。母亲,她眼前这个此刻正一脸惶恐、试图去拉林母赔笑的母亲,为了断绝她的“妄想”,为了让她“死心塌地”地嫁给“老实可靠”的林跃,在那封信送到的那天,默默地、决绝地,将它投入了灶膛。
跳跃的火舌吞噬了纸张,吞噬了铅字,也吞噬了她前半生唯一一次可能挣脱命运的机会。橘红色的火焰映照着母亲沉默却固执的侧脸,成了她后来无数个梦魇里最灼热的背景。
所以,林家人不知道。村里人不知道。这个闭塞的山坳,曾经差一点,就要飞出它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大学生。而这个秘密,连同那份被焚毁的通知书,一起埋葬在了旧时光的灰烬里。
按照时间……就是这几天了。
张韵抬起眼,不再看林母那喋喋不休、诅咒怒骂的嘴脸,也不再看周围那些或鄙夷、或嘲弄、或单纯看热闹的眼神。她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空茫,越过嘈杂的人群,望向自家那扇低矮的、贴着褪色门神的卧室木门。
她轻轻从井沿上跳下来,落地无声。手里那条可笑的咸鱼,被她随手丢在了墙角,和它的同伴作伴。
然后,在母亲焦急的呼唤、林母不依不饶的骂声、村民窸窣的议论声中,她转过身,背对着这一切的喧嚣与愚昧,一步一步,稳稳地,朝着自己的卧室走去。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也带来无比的确信。
这一次,不一样了。
那一纸通知书,不会再变成灶膛里飞舞的黑蝶。
这一次,她要亲手接住它。
握住它。
然后,走出这个院子,走出这座山村,走出那被“老实本分”框定了一生的、充满鱼腥味的命运。
她要过她自己原本的人生。
谁也不能再阻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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