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星子还未完全亮起,乡间土路被最后一抹天光染成朦胧的灰蓝色。路旁的草叶挂着露水,空气里飘散着泥土和稻禾将熟未熟的清苦气息。
张韵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一边肩膀扛着鼓鼓囊囊的尿素袋子,勒得生疼;另一边手拎着沉甸甸的涂料桶,桶里的家当随着步伐哐当作响。这形象实在称不上体面,甚至有些狼狈。脚下的布鞋很快被夜露打湿,贴着脚底,冰凉。
可她的心口,却揣着一团火。
每一步踏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都无比沉重;但每一步,却又都异常坚实。这重量是挣脱枷锁的代价,而这坚实,是走向未知却自由的底气。
步履维艰,但每一步,都踩在通往新生的希望上。美好生活,我张韵来了。
她在心里默默念着,像一句咒语,抵御着身体的疲累和前途未卜的迷茫。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响自身后,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的悠闲。张韵没回头,只是下意识往路边又靠了靠。
一辆二八大杠的凤凰牌自行车,以近乎龟速的速度,与她并行。车轮轧过路面细碎的砂石,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果然,那个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带着点刻意压低的调侃,在寂静的乡间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有些人啊,非得挑这黑灯瞎火的时候出门,是怕被村里人看见,指指点点吧?”林跃的声音贴着耳边飘过,带着自行车链条转动特有的轻微嗡鸣,“不过就您这腿儿着的速度,估摸着还没挪出村口,东头王大爷家的公鸡就该打鸣了。”
张韵脚步不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在夜风里平平地送出去:“那有些人,大半夜不好好在家挺尸,跑这荒郊野岭来‘游车河’,是干嘛?来用膳啊?西北风也不是这个方向刮,您怕是走错地儿了。”
“嗬,”林跃似乎轻笑了一声,车轮又跟紧了些,“嘴皮子还是这么利。行了,不跟你逗闷子了,再逗下去,真要把满村的狗都给招来了。”
他顿了顿,自行车龙头一拐,稳稳横在了张韵前面几步远的路中间,挡住了去路。张韵不得不停下脚步,抬起头。
夜色里,林跃跨在自行车上,一只脚支着地。昏暗的天光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眼睛里映着一点点微光,看不真切。
“为表歉意,”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些,“也为……谢我那多嘴的‘告密’之罪。上车吧,我载你去镇上。靠你这双腿,走到天亮也到不了邮电局,赶不上明天早班车。”
张韵没动,只是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审视和毫不掩饰的怀疑。谢罪?他会有这么好心?
林跃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下巴朝自行车后座扬了扬:“放心,不吃人。就是觉得……你这大包小包的,看着忒费劲。好歹……乡里乡亲一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消散在风里。
张韵依旧沉默。夜风吹过路边的竹林,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显得四野寂静。肥料袋粗糙的纤维磨得肩膀生疼,涂料桶的提手也勒得手指发麻。去镇上的路还有十几里,靠步行,确实不现实。
半晌,她终于动了。不是接受,也不是拒绝,而是一步上前,抡起空着的那只手,不轻不重地捶在了林跃的胳膊上。
“谁跟你逗了?”她语气硬邦邦的,却顺势把肩上的肥料袋子卸下来,“还有,你这车哪来的?我记得你家没这金贵东西。”
林跃被她捶得晃了一下,却没躲,反而像是松了口气。他接过那沉甸甸的尿素袋,有些费力地把它架在自行车前面的横梁上,用绳子草草捆了两道。
“顶了邮电局小赵一天班,软磨硬泡才借出来的。”他拍了拍车座,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小子精着呢,非要我明天帮他送完东头三个村子的信才成。”
张韵抿了抿唇,没再说什么。她拎着涂料桶,一脚跨上了自行车后座。车身猛地一沉,晃悠了两下。林跃赶紧用力把住车头,脚下一蹬,车轮这才吱吱呀呀地转动起来。
乡间的土路本就凹凸不平,夜里视线更差。自行车驮着两个人外加一堆行李,走得摇摇晃晃,颠簸得厉害。
“你看着点路!别老往坑里骑!”张韵在后座被颠得东倒西歪,不得不一手紧抓车座下的弹簧,一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涂料桶,忍不住低声抱怨。
“哎哟,我的大小姐,”林跃在前头也骑得吃力,声音随着颠簸断断续续,“谁知道你这桶里装的是金还是银,这么沉……你往另一边靠靠!对,再过去点!不然咱俩都得摔沟里去!”
“诶!诶!要歪了!林跃你看着点!”
“别乱动!抓稳了!”
漆黑的乡道上,只有这一辆负重前行的老旧自行车,和两个年轻人压低的、带着喘息的交谈声。车头那点微弱的光,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不断将黑暗撕开又抛在身后。夜风掠过耳畔,带着凉意,也吹散了白日里的燥热与烦闷。
不知颠簸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了零星的灯火,房屋的轮廓也密集起来。镇子到了。
自行车晃晃悠悠,最终在镇子西头、一栋挂着绿色招牌的邮电局门口停了下来。局子早就下了班,门窗紧闭,只有门楣上一盏昏黄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
两人先后下车。张韵活动了一下被颠麻的腿脚,去解横梁上捆袋子的绳子。林跃也默默帮忙。肥料袋卸下,涂料桶放下,一时间,两人站在空旷寂静的街道上,竟有些相对无言。
方才路上那点因为共同“历险”而产生的、微妙又短暂的和缓气氛,在抵达目的地后,迅速消散。隔在他们之间的,是白天的激烈冲突,是那封化为灰烬的通知书,是彼此心知肚明却又无法言说的重生秘密,以及前途未卜的分离。
还是张韵先打破了沉默。她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个……要不,你等会儿?等我从邮电局里面……出来,我请你……去喝碗面汤?”话说出口,她才觉得这邀请实在有些寒酸和突兀。他们现在之间不比前世,似乎还没到能心平气和坐下一碗面汤的交情。
林跃闻言,抬手挠了挠头,路灯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咧开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
“不了。”他摇摇头,声音很平静,“答应了帮小赵顶班,还得去把明天要送的信分拣出来。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张韵手里那个旧涂料桶上,又很快移开,望向远处黑黢黢的街道:“就你兜里那叠毛票,能囫囵个撑到学校,都算你本事大。省着点吧。”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不客气,却没有多少嘲讽的意思,更像是一种陈述。
张韵哑然,下意识捏紧了桶的提手。那里面的碎花手帕包里,确实只有她攒了许久、又被家里盘剥得所剩无几的十几块钱。去省城的车票要多少?到了学校又要多少?她心里其实一点底都没有。
这时,林跃忽然从怀里——他穿着的旧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包裹。那手帕是灰蓝色的,洗得发白,边角还有磨损。
他没多说什么,只是上前一步,将那还带着些许体温的小包裹,轻轻放进了张韵拎着的涂料桶里,就搁在那本旧字典旁边。
“昨晚熰的芋头,”他解释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一直揣怀里,兴许……还有点热气。你明天排队买票、打电话,不知道要等多久,凑合垫垫肚子。”
张韵愣住了,低头看着桶里那个灰扑扑的小包裹。芋头?他特意带来的?还……一直揣在怀里?
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猛地涌上心头,堵在喉咙口,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是感谢?是疑惑?还是更深的不解和警惕?
林跃却没有再看她。他利落地调转自行车头,一只脚已经踩上了踏板。
夜风拂过他略显单薄的背影,他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很轻,却清晰地钻入张韵的耳朵:
“还有……张韵。”
他叫了她的名字”。
“就……大胆地去追你想要的生活吧。”
说完,他没再回头,脚下一用力,自行车便载着他,吱吱呀呀地驶入了邮电局旁边那条更黑的小巷,转眼就消失了踪影,只有车轮轧过石板路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归于寂静。
张韵站在原地,手里拎着沉甸甸的桶,桶里装着寒酸的家当,和一个温热的、包着芋头的包裹。她望着林跃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喊住他,想问什么,想说什么。
但最终,所有涌到嘴边的话——那些疑问,那些不解,那些复杂的、连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都被她无声地、艰难地咽了回去。
夜色深沉,邮电局门口的路灯,将她孤零零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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