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雏翼
第九章 睡眠剥夺
一
凌晨三点十七分,陆云程又一次醒了。
宿舍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微弱光晕。陈宇和周浩的呼吸声均匀绵长,偶尔夹杂着含糊的梦呓。陆云程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那道细微的裂缝在黑暗中模糊成一条扭曲的黑线。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今晚第几次醒来了。
第一次是十二点半,被噩梦惊醒——梦见模拟舱起火,烟雾浓得看不见人,他听见乘客的哭喊,但找不到出口。第二次是两点零五分,被走廊里轻微的脚步声吵醒,可能是哪个晚归的学生。现在是第三次,没有原因,就是醒了,而且再也睡不着。
手腕上的监测手环显示:心率78,正常。压力指数91,黄色。睡眠时长3小时21分钟,深度睡眠仅28分钟。
陆云程翻了个身,面向墙壁。脑海里像有个失控的放映机,不断播放着白天的画面:刺耳的警报声,闪烁的红灯,秦筝冰冷的眼神,苏晓冉颤抖的手指,王薇压抑的啜泣。还有更早的——叶蓁蓁在阳光下温暖的笑容,周晚晴红着眼圈的叮嘱,林清月在月光中平静的讲述。
这些画面交错重叠,形成一种黏稠的、无法挣脱的焦虑感。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细微的震颤,传导到四肢百骸。
他闭上眼,深呼吸,尝试秦筝教过的放松技巧: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重复。但第三次时,脑子里突然冒出赵老师的声音,冰冷而机械:“乘客突发心脏病,3A座位,立即处理!”
陆云程猛地睁开眼。
心率跳到112。
他坐起身,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皮肤很干,眼下有粗糙的触感——是连续熬夜留下的痕迹。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窗帘缝隙。
凌晨的校园寂静得吓人。路灯在薄雾中晕开昏黄的光晕,远处操场空无一人,只有旗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更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隐没在夜色中,只有几栋高楼的顶部还亮着灯,像悬浮在黑暗中的孤岛。
陆云程想起很久以前,大概是小的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也是这样趴在窗边看外面。那时候觉得夜晚很神秘,藏着无数秘密。现在觉得,夜晚很漫长,藏着无数焦虑。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周晚晴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陆云程愣了下,回复:“醒了。你怎么也没睡?”
消息几乎是秒回:“刚下夜班,在回宿舍的路上。今天急诊来了个心梗的,抢救了三个小时,还是没救回来。家属在外面哭,我听着难受,睡不着。”
陆云程看着这行字,心里一紧。他想起周晚晴说过,她学医是因为奶奶。想起她说“如果我是医生,是不是就能救她,或者至少让她不那么痛苦”。
他打字:“你在哪?我陪你走走?”
“不用,你快睡,明天还要训练。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
“我陪你说话。电话?”
过了一会儿,周晚晴直接拨了视频过来。陆云程戴上耳机,接通。屏幕里,周晚晴的脸在路灯下显得很苍白,眼睛有点肿,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粘在脸颊上。她穿着白大褂,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背景是医学院门口那条熟悉的路。
“真不好意思,这么晚吵醒你。”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疲惫。
“没吵醒,我本来就醒了。”陆云程说,把手机靠在窗台上,自己也坐下来,背靠着墙,“那个病人……多大年纪?”
“五十八,男性。送来的时候已经心跳呼吸停止了,我们做了心肺复苏,电击,用药,但……”周晚晴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他妻子在外面,一直说‘他早上还说胸口有点闷,我说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就是累了’。如果早上来了,可能就不会……”
她没说完,但陆云程懂了。那种“如果早一点”的悔恨,比死亡本身更折磨人。
“你已经尽力了。”他说,不知道这话有没有用。
“我知道,但就是……难受。”周晚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带教老师说,当医生要学会接受无能为力。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我还是会想,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是不是我漏掉了什么细节。如果我再专业一点,再快一点,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陆云程沉默。他想说“不会的,你已经很专业了”,但这话太苍白。他想说“别太逼自己”,但想到自己也在做同样的事——逼自己,逼到极限,逼到崩溃边缘。
“你那边呢?”周晚晴转移话题,勉强笑了笑,“训练怎么样?那个心理抗压,是不是很变态?”
“嗯,很变态。”陆云程实话实说,“今天第一天,我差点在模拟舱里吐出来。噪音太大,警报太刺耳,事情一件接一件,根本没时间思考。”
“心率监测手环用了吗?”
“用了,今天最高到176,压力指数92。”
周晚晴皱眉:“这么高?你平时静息心率也就六十多。这种状态持续太久,心脏会出问题的。你们那个秦教官真的不把学生当人看……”
“她也是为了我们好。”陆云程打断她,但语气没什么底气。
屏幕里,周晚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云程,你跟我说实话,你真的觉得这种训练方式是对的吗?把人逼到极限,逼到崩溃,真的是唯一的训练方法吗?”
陆云程没回答。他想起白天训练时,那个突然尖叫的女生。想起王薇颤抖的肩膀。想起苏晓冉咬着嘴唇、手指抖得几乎拿不住针的样子。
“我不知道。”最后,他说。
周晚晴也没再追问。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夜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带来深秋的凉意。陆云程把毯子裹紧了些。
“对了,”周晚晴忽然想起什么,“叶蓁蓁的宣传片成片出来了,她发给我看了。拍得真好,你特别上镜。尤其是图书馆那个镜头,阳光从你身后照过来,你抬头看窗外,眼神特别……干净。”
她说“干净”这个词时,声音很轻,眼神有点飘忽。
“你看过了?”陆云程问。
“嗯,叶蓁蓁晚上发我的,说让我看看,提提意见。”周晚晴顿了顿,“她还问我,你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陆云程心里一跳。
“我说我不知道,让她自己问你。”周晚晴笑了笑,但那笑容有点勉强,“她说她不敢问,怕你为难。云程,你……对叶蓁蓁,是什么感觉?”
这个问题,苏晓冉也问过。陆云程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是很好的女孩。”他说,很笼统。
“是啊,很好的女孩。”周晚晴重复,声音更轻了,“漂亮,有才华,性格也好。而且看得出来,她是真的喜欢你。如果你也喜欢她,就在一起吧。别像我……”
她停住了。
“像你什么?”陆云程问。
周晚晴摇摇头,没说话。但陆云程从她眼神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他从未见过的情绪——是遗憾,是不甘,是某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
“晚晴,”他说,“你……”
“我到了。”周晚晴打断他,背景换成了宿舍楼的走廊,“我要上去了,你赶紧睡吧。明天训练,别硬撑,感觉不对就休息。记住了?”
“记住了。”
“嗯,那……晚安。”
“晚安。”
视频挂断,屏幕暗下去。陆云程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窗外的天色开始微微泛白,从深黑转向青灰。远处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但孤单。
手腕上的监测手环又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压力指数降到89,但睡眠时长还是只有3小时21分钟。
他站起身,躺回床上。闭上眼睛,但睡意全无。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周晚晴最后那句话:“别像我……”
别像她什么?
像她一样,把感情藏在心里,不敢说出口?
像她一样,以朋友的身份,关心着,担忧着,却永远不敢往前一步?
陆云程不知道。
他只知道,天亮之后,又是新的一天。
又是新的训练,新的压力,新的挑战。
他必须撑过去。
必须。
二
早晨五点五十,训练馆。
队列比昨天稀疏了些——有两个人请假,说是身体不适。秦筝站在队伍前,手里拿着文件夹,面无表情地念出名字,在缺席那栏打了勾。
“王薇。”
“到。”王薇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她站在队列中间,脸色苍白得像纸,眼圈发黑,嘴唇干裂。陆云程看见她的手在抖,很轻微,但持续不停。
秦筝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点名。
点完名,秦筝合上文件夹:“今天开始第二项:睡眠剥夺下的应急处置。模拟长途飞行后,连续工作超过二十小时的状态,完成标准服务流程和特情处置。现在,所有人,进模拟舱。”
模拟舱里,灯光调得很暗,像夜航模式。空调温度调低,出风口吹出冷风。背景音是持续低沉的引擎噪音,不刺耳,但绵绵不绝,像某种精神折磨。
“你们现在的角色是,从纽约飞回北京的机组,飞行时间十三小时。途中遇到多次气流颠簸,大部分乘客没睡好,情绪焦躁。现在飞机即将降落,你们要在睡眠不足、身心疲惫的状态下,完成降落前检查、客舱整理、乘客安抚。”
秦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来,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记住,不管多累,多困,标准不能降,服务不能差。因为乘客花了钱,买了服务,他们有权得到最好的体验,不管你们累不累。”
舱门关闭,训练开始。
陆云程强打精神,开始检查自己负责的区域。安全带是否扣好,小桌板是否收起,座椅是否直立,行李是否固定。动作很慢,比平时慢了一倍不止。大脑像灌了铅,思考变得迟滞,每一个指令都需要反复确认才能执行。
检查到第三排时,一个“乘客”(假人)的安全带没扣。陆云程伸手去扣,但手指不听使唤,扣了三次才扣上。他直起身,感觉眼前发黑,赶紧扶住座椅靠背。
“陆云程,你的区域有小孩哭闹,去处理。”秦筝的声音。
陆云程转身,看见后排一个“小孩”(也是假人)在“哭”。他走过去,蹲下身,用训练过的温柔语气说:“小朋友,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假人当然不会回答。陆云程需要自己模拟对话,模拟安抚。他挤出笑容,但脸部的肌肉僵硬,笑容很假。他想拍拍“小孩”的背,但手抬到一半,突然忘了接下来该做什么。
是问“要不要喝点水”,还是“要不要看动画片”?
他愣在那里,大脑一片空白。
“时间到,处理不当。”秦筝的声音冷冰冰的,“扣十分。继续。”
陆云程咬着牙,站起身。太阳穴突突地跳,头疼得像要裂开。他走到下一个区域,继续检查。但注意力无法集中,眼前的事物开始出现重影,他用力眨了眨眼,才勉强看清。
远处,苏晓冉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她在做饮料服务,但倒水时手抖得厉害,水洒出来,弄湿了托盘。她低声骂了句什么,用抹布擦干,重新倒。但第二次又洒了。
“苏晓冉,动作不稳,扣五分。”
苏晓冉没说话,只是咬着嘴唇,继续。陆云程看见她的下唇被咬出了血印,很红,在苍白的脸上显得刺眼。
训练进行到一半,出事了。
是王薇。
她在做客舱整理时,突然停下动作,呆呆地看着前方,眼神空洞。然后,毫无预兆地,她开始脱衣服。
先是外套,然后是衬衫,然后是里面的背心。动作很慢,很机械,像梦游。周围的人愣住了,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王薇!你在干什么!”秦筝的喝斥从扬声器传来。
但王薇好像没听见。她继续脱,背心脱掉,露出里面的内衣——白色的,很朴素。她的手移到背后,要解开内衣扣。
“拦住她!”秦筝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
离得最近的女生冲过去,一把抱住王薇。但王薇开始挣扎,力气大得惊人,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
“放开我……热……好热……我要出去……”
“王薇!看着我!”苏晓冉也冲过去,抓住她的肩膀,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我!深呼吸!跟着我呼吸!”
但王薇的眼神依然空洞,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大颗大颗,滚烫的。她不再挣扎,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剧烈颤抖。
“停!训练暂停!”秦筝的声音。
模拟舱门打开,秦筝和刘医生冲进来。刘医生迅速检查王薇的状态,翻开她的眼皮,测脉搏,听心跳。
“急性应激反应,伴有短暂解离状态。”刘医生快速判断,“需要立即镇静,休息。她这几天睡眠总时长多少?”
秦筝翻开文件夹:“过去四天,平均每天睡眠3.2小时,深度睡眠不足30分钟。”
“胡闹!”刘医生罕见地动了怒,“这种状态还让她训练,你们这是谋杀!小赵,帮忙,送医务室!”
两个工作人员过来,扶着王薇往外走。王薇已经不哭了,只是呆呆的,任人摆布,眼神依然空洞。经过陆云程身边时,陆云程看见她的嘴唇在动,无声地重复着什么。
仔细看,是两个字:不飞了。
我不飞了。
训练馆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站在原地,看着王薇被扶出去,看着那扇门缓缓合上。空调还在吹着冷风,引擎噪音还在响,但气氛已经完全变了。
秦筝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她的背影在模拟舱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点僵硬。然后她转过身,面对剩下的人。
“训练继续。”她的声音很平静,但陆云程听出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紧绷。
“秦教官,”苏晓冉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王薇她……”
“她会得到最好的治疗和照顾。”秦筝打断她,“但你们的训练不能停。因为在真实的飞行中,不会因为一个人倒下,航班就取消。不会因为一个人崩溃,其他人就可以休息。你们必须学会,在队友倒下时,扛起她的责任,继续前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苍白的脸:“现在,回到你们的位置。训练继续。”
没有人动。
“我说,训练继续!”秦筝提高音量,眼神锐利得像刀。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默默回到自己的位置。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恐惧——不是对训练的恐惧,是对“自己也可能变成那样”的恐惧。
陆云程重新开始检查,但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想起王薇空洞的眼神,想起她无声的“不飞了”,想起她被扶出去时踉跄的脚步。
如果他撑不住,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如果他崩溃了,会不会也有人用那种混合着同情和恐惧的眼神看他?
不。
不能。
他咬紧牙,强迫自己专注。但大脑像生锈的机器,每转动一下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眼前的文字开始扭曲,变成无法辨认的符号。耳边秦筝的指令,听起来遥远而模糊,像隔着水。
“陆云程,3B座位的乘客突发哮喘,立即处理!”
他转身,冲向3B。但脚步虚浮,差点摔倒。扶住座椅稳住身体,他从急救包里拿出哮喘喷雾,但手抖得打不开盖子。用力,再用力,盖子弹开,掉在地上,滚到座位底下。
他跪下去捡,膝盖撞到金属底座,剧痛。但他顾不上,捡起盖子,回到座位边。假人张着嘴,模拟哮喘发作的姿势。他把喷雾塞进假人嘴里,按压。
一次,两次。
然后他需要模拟安抚,模拟观察。但他忘了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跪在那里,手里拿着喷雾,呆呆地看着假人。
“时间到。处置不完整,扣十五分。”秦筝的声音。
陆云程没动。他盯着假人那张没有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这张脸很像王薇。空洞的,麻木的,没有生气的。
“陆云程,回到你的位置。”秦筝的声音更冷了。
陆云程慢慢站起身。膝盖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那种钝痛。那种“我不行了我撑不住了”的念头,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爬上来,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他走回自己的位置,继续检查。但动作完全是机械的,没有思考,只是重复。检查,报告,微笑,安抚。每一个动作都像隔着玻璃在做,看得见,但感觉不到。
训练终于结束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四个小时的睡眠剥夺训练,感觉像过了四天。走出模拟舱时,所有人都是飘的,眼神涣散,脚步虚浮。
秦筝站在舱门口,看着他们一个个走出去。她的表情依然平静,但陆云程看见,她的手指紧紧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发白。
“今天下午理论课取消,全体回宿舍休息。”她说,声音很轻,“晚上训练照常。解散。”
人群默默散去,没人说话,甚至没人对视。每个人都低着头,快步离开训练馆,像逃离某种灾难现场。
陆云程走到门口时,秦筝叫住他。
“你跟我来。”
三
秦筝的办公室里,窗帘拉上了一半,阳光从缝隙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明亮的光带。空气里有淡淡的茶香,和消毒水味混合在一起。
“坐。”秦筝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陆云程坐下。膝盖还在疼,刚才撞的那一下不轻。但他没动,只是安静地坐着,等秦筝开口。
办公室里很安静,能听见窗外远处操场上的喧闹声,和更远处城市隐约的车流声。阳光在秦筝的肩膀上移动,把她深蓝色制服的布料照出细腻的纹理。
“你的监测数据。”秦筝终于转过身,从桌上拿起几张打印纸,递给他,“过去三天,平均每天睡眠3.8小时,深度睡眠不足40分钟。心率静息值从62升到76,压力指数平均值89,最高值94。训练失误率从第一周的8%飙升到今天的37%。”
陆云程接过数据。纸上的曲线图起起伏伏,像心电图,也像某种崩溃的轨迹。那些数字很冰冷,很客观,但组合在一起,描绘出一个正在走向极限的人。
“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秦筝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这意味着,你的身体和心理都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如果再继续这样训练,最多一周,你就会变成第二个王薇。”
陆云程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数据,看着那条不断上升的压力曲线,觉得喉咙发紧。
“我调整了你的训练计划。”秦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表格,推过来,“从今天起,你退出心理抗压训练,转为基础恢复训练。每天保证至少七小时睡眠,训练量减半,增加营养补充和心理疏导。持续两周,看恢复情况再决定是否复训。”
陆云程猛地抬起头:“退出?”
“是暂时退出,不是永久。”秦筝看着他,眼神很认真,“这不是惩罚,是保护。你的身体已经发出了明确信号,再硬撑,会出大问题。”
“但其他人还在训练,我……”
“其他人是其他人,你是你。”秦筝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每个人的承受阈值不同,恢复能力不同。强行让所有人同一标准,那才是最大的不负责任。王薇的事,就是教训。”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不希望看到第二个王薇,尤其不希望是你。”
陆云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看着秦筝,这个永远严厉、永远冷静的教官,此刻眼中有一闪而过的、他从未见过的情绪。
是愧疚?是心疼?还是别的什么?
“秦教官,”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王薇她……会好起来吗?”
秦筝沉默了几秒。她转过头,看向窗外,阳光照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眼下淡淡的细纹,和紧抿的嘴角。
“刘医生说,需要时间。”她的声音很轻,“急性应激反应,配合治疗,大部分能恢复。但心理的伤,比身体的伤更难愈合。她可能……不会再飞了。”
最后那句话,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有重量。
陆云程心里一沉。不会飞了。那个拼命训练、咬牙坚持、即使崩溃也要说“我不想退出”的王薇,可能再也穿不上那身制服,再也飞不上天了。
“是我的责任。”秦筝说,依然看着窗外,“我太急了,太想把你们尽快打磨成形,忽略了每个人的承受极限。我以为严苛是爱,但现在看来,严苛可能只是伤害。”
“不是的,”陆云程脱口而出,“您教的东西,真的有用。如果没有这些训练,如果真的遇到特情,我们可能……”
“可能什么?”秦筝转过头,看着他,“可能处理得更好?可能救更多人?但如果代价是把自己逼疯,逼垮,那又有什么意义?”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阳光把她整个背影染成金色,但陆云程觉得,那个背影看起来有点疲惫,有点沉重。
“我年轻的时候,”秦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回忆什么很远的事,“在部队,我的教官也是这样训练我们的。极限体能,心理施压,睡眠剥夺,噪音干扰。他说,只有在训练中经历过地狱,才能在战场上活下来。”
“我们那批二十个人,最后留下了十二个。八个退出了,其中三个留下了永久性的心理创伤,一个甚至试图自杀。”她顿了顿,“那时候我觉得,那是他们不够坚强,不够优秀。但现在想想,可能不是他们不够好,是我们的方法错了。”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声音。
“陆云程,”秦筝转过身,看着他,眼神很认真,“我要你记住一件事:这身制服,这份工作,很重要。但它没有你的命重要,没有你的健康重要。如果为了穿上它,要付出不可逆的代价,那不如不穿。”
陆云程看着她。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边,但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睛很亮,很锐利,像第一次见她时那样。
“是。”他说。
“去吧,回宿舍休息。新的训练计划明天开始执行,今晚好好睡一觉。”秦筝挥挥手,“对了,周晚晴来找过我。”
陆云程一愣。
“她以医学生的身份,正式提交了一份关于训练安全性的建议书。很专业,很详细,引用了大量医学文献和数据。”秦筝走到办公桌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他,“我看了,写得很好。有些建议,我会采纳。”
陆云程接过。是打印稿,十几页,有目录,有摘要,有数据,有参考文献。字迹工整,条理清晰,一看就花了很大心思。最后一页有周晚晴的签名,和医学院的印章。
“她是个好女孩。”秦筝说,语气有点微妙,“很关心你,也很勇敢。为了你,敢直接来找我,敢提这些建议。你要珍惜。”
陆云程看着那份建议书,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感动,是愧疚,是某种说不清的沉重。
“我回去了,教官。”
“去吧。”
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染成暖橙色。陆云程慢慢走着,手里攥着那份建议书,纸张很轻,但感觉有千斤重。
走到楼梯口时,手机震动。是叶蓁蓁发来的消息:“宣传片正式发布了,在学校官网和公众号上。你看过了吗?大家反应都很好,都说你特别帅。”
后面附了一个链接。
陆云程点开。视频开始播放,熟悉的音乐,熟悉的画面。他在图书馆的窗边抬头,阳光给他镀上金边,眼神干净而遥远。他在操场打球,笑容灿烂,充满活力。他和叶蓁蓁坐在草坪上,两人相视而笑,画面美好得像青春电影。
弹幕和评论在刷:“小哥哥好帅!这是什么神仙颜值!求联系方式!那个穿白衬衫的小哥哥是哪个专业的?我要去偶遇!”
陆云程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觉得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那个阳光、干净、充满希望的人,是他吗?
那个在模拟舱里手指发抖、大脑空白、差点跪下去的人,又是谁?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他?
他关掉视频,靠在墙上。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从脚底漫到头顶。他闭上眼睛,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手机又震动。是苏晓冉:“听说你退出心理抗压训练了。也好,休息一下。晚上有空吗?训练馆,老地方,我陪你练基础。放心,不累,就是活动活动。”
陆云程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好。八点。”
收起手机,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阳光很好,刺得他眼睛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身影在阳光下很鲜活,充满生命力。
陆云程抬起头,看向天空。很蓝,很高,没有一丝云。
他想起林清月说过:天空很温柔,只要你穿过云层,上面永远都是晴天。
但他现在觉得,也许穿不过云层了。
也许他会在云层下,就被风雨打垮,被雷电击碎。
也许他永远也飞不到那个永远晴天的地方。
陆云程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沉,很慢。
但还在走。
第九章·完
天际云端陆云程林清月完结好看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天际云端(陆云程林清月)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