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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雏翼

第四章 特情处置

一

周四下午，理论课后，秦筝没让解散。

“所有人，训练馆集合。”她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台下，“有重要通知。”

队伍在十分钟后集结完毕。训练馆里，新生们站成整齐的方阵，但气氛明显紧绷——秦筝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没好事。

“从明天开始，”秦筝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馆里回响，“每周二、四晚上七点到九点，增加特情处置训练。自愿报名，但只收十个人。通过选拔的，进入特情处置兴趣小组。”

队伍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特情处置是什么？”有人小声问。

“就是应急处置，飞机上可能遇到的各种突发情况。”苏晓冉低声回答，她站在陆云程斜前方，背挺得笔直，“火灾、释压、紧急迫降、乘客突发疾病……所有最坏的情况。”

秦筝拍了拍手，议论声停止。

“特情处置不是游戏。”她走到队伍前方，脚步在木地板上踏出清晰的声响，“它模拟的是真实飞行中可能发生的危机。在那些情况下，你们要做的不是微笑服务，而是保命——乘客的命，和自己的命。”

她顿了顿，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脸：“所以选拔会很严格。体能、心理素质、反应速度、团队协作，缺一不可。现在，想报名的出列。”

短暂的沉默。

苏晓冉第一个迈出脚步。她的动作干脆利落，深蓝色的训练裤随着步伐绷紧，勾勒出大腿的肌肉线条。然后陆云程也出列，接着是陈宇、周浩，还有其他几个男生。女生那边，陆云程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在训练中表现突出的。

一共二十三个人出列，男女比例大概一比二。

秦筝看着这些人，表情没什么变化：“明天下午三点，还是这里，选拔考核。现在解散，报名的人留下。”

没报名的人如释重负地离开，训练馆里只剩下二十三个人。秦筝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递给最前面的苏晓冉：“传下去，每人一张。这是选拔标准和注意事项，今晚回去看熟。明天考核不及格的，直接淘汰。”

陆云程接过一张。纸上列了十几项考核内容：负重跑、障碍穿越、心肺复苏、灭火器使用、应急设备识别、模拟舱紧急撤离……

每一项后面都有详细的标准和扣分点。

“秦教官，”一个女生举手，声音有点抖，“这些……我们都没学过。”

“所以才要训练。”秦筝说，语气平淡，“但选拔看的是潜质，不是现有能力。我要看的是你们面对压力时的反应，是你们的判断力，是你们在混乱中保持冷静的能力。”

她走到场地中央，那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好了几样器材：一个半人高的障碍板，一根平衡木，几个灭火器模型，还有一个仿真的飞机应急滑梯，折叠状态，但能看出大概轮廓。

“现在，我简单演示几个基础动作。”秦筝说，然后看向苏晓冉，“你，出列。”

苏晓冉走到她身边。

“假设你是乘务员，我是乘客。飞机遇到严重颠簸，我解开了安全带，在客舱里摔倒受伤。你怎么处理？”

苏晓冉愣了一秒，然后迅速回答：“首先确认飞机状态是否稳定，如果仍在颠簸，立即寻找固定物保护自己，同时用客舱广播指示所有乘客系好安全带。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接近受伤乘客，初步检查伤情，用机上急救包处理，并报告机长。”

“然后呢？”

“安抚其他乘客情绪，防止恐慌扩散。如果伤情严重，询问机上是否有医护人员，并准备紧急备降。”

秦筝点头，但没评价。她转向陆云程：“你，出列。假设现在飞机后舱洗手间发生火情，烟雾探测器报警。你怎么做？”

陆云程快速回忆昨天才学的《客舱安全手册》：“首先确认火情位置和性质，用指定的灭火器扑救。如果火势无法控制，立即报告机长，启动应急处置程序。疏散附近乘客，关闭该区域通风，防止烟雾扩散。准备紧急迫降。”

“灭火器你会用吗？”

“理论上会，实操没试过。”

秦筝从器材堆里拿起一个灭火器模型，拔掉保险销，对准空地：“这是手提式海伦灭火器，适用于电器、油类、纸张火灾。使用时，站在上风方向，距离火源2-3米，对准火焰根部扫射。”

她演示了一遍，动作干净利落。然后递给陆云程：“你试试。”

陆云程接过。灭火器比他想象的重，大概五公斤左右。他学着秦筝的样子，拔掉保险销，双手握住喷管，对准空地。

“姿势不对。”秦筝走过来，手扶在他腰上，“重心放低，站稳。左手握喷管，右手握压把。对，就这样。想象前面真的着火，你要在最短时间内扑灭它。”

她的手在陆云程腰上停留了几秒，感受他核心是否收紧，然后收回：“可以了，记住这个感觉。明天考核会有真火——很小的训练用火，但足够让你们体验真实感。”

她又演示了几个动作：如何快速穿戴氧气面罩，如何使用救生衣，如何在黑暗中引导乘客撤离。每个动作都精确到秒，没有任何多余。

“在真正的紧急情况下，你们没有思考的时间。”秦筝说，汗水从她短发鬓角滑下，流过下颌线，“所有动作必须成为肌肉记忆。所以未来的训练会很苦，比现在苦十倍。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没人动。

秦筝看着这二十三个人，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片刻。最后她说：“行，记住你们今天的选择。明天三点，不许迟到。解散。”

人群散去。陆云程正要走，秦筝叫住他：“陆云程，你留一下。”

苏晓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跟着其他人离开。训练馆里只剩下陆云程和秦筝。

“你的体脂率数据我看了。”秦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过去三天，体重上升0.4公斤，体脂上升0.4%。增肌效果不明显，体脂涨得太快。”

陆云程心里一紧。

“从今晚开始，小餐厅的加餐调整。”秦筝在表上记了笔，“减少碳水，增加蛋白质。训练量也要调整，增肌训练和体能训练分开，早上练体能，晚上练力量。林清月会带你，但我会另外给你一份训练计划，更科学。”

“谢谢教官。”

“不用谢我。”秦筝合上文件夹，看着陆云程，“我这么做，是因为你值得投入。你的身体条件很好，心理素质也不错——昨天理论课虽然走神，但王教授说你后来的回答很到位。但这些都是基础，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她顿了顿：“特情处置小组，我要你进。不仅要进，还要做到最好。明白吗？”

“明白。”

“那就用行动证明。”秦筝挥挥手，“去吧，晚上记得去小餐厅，王师傅会给你新菜单。”

陆云程走出训练馆时，天已经有点暗了。夕阳把云层染成橙红色，像燃烧的火焰。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秋天特有的干燥气息。

手机震动，是林清月发来的消息：“秦教官找你说了特情小组的事吧？晚上小餐厅见，细聊。”

他回复：“好。”

正要收起手机，又一条消息进来，是苏晓冉：“明天选拔，别拖我后腿。”

后面跟了个挑衅的表情。

陆云程笑了，回复：“你也是。”

收起手机，他朝宿舍走去。脚步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校园广播在放一首老歌，女声温柔地唱着关于天空和远方的词句。

陆云程抬起头。天空很高，很广，没有边际。

他想，如果真的能飞上去，会是什么感觉。

二

晚上六点半，小餐厅。

陆云程到的时候，林清月已经在了。她今天没坐靠窗的位置，而是选了最里面的角落，被屏风完全遮挡，私密性很好。桌上除了餐食，还摊着几本书和笔记本。

“来了？”林清月抬头，笑了笑。她今天戴了副细框眼镜，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坐，王师傅刚把咱们的饭送来。”

陆云程坐下。他的餐食果然变了：糙米饭变成了一小碗藜麦，鸡胸肉分量增加，蔬菜变成了西兰花和芦笋，那杯蛋白饮料还在。林清月的还是沙拉，但多了几片鸡胸肉。

“秦教官给你的新训练计划。”林清月递过来一张打印纸，“我看了，很科学，但也很狠。你能坚持吗？”

陆云程接过。纸上详细列了一周七天的训练安排：早上五点半到七点，体能和柔韧；上午专业课；下午特情训练或形体；晚上七点到八点半，力量训练；八点半到九点，拉伸放松。每周只有周日晚上休息。

“能。”他说，开始吃饭。

林清月看着他，眼神里有欣赏：“你倒是干脆。我当年看到这个计划的时候，第一反应是‘秦教官想弄死我’。”

“学姐也经历过？”

“嗯，大二的时候进的兴趣小组。”林清月用叉子卷着沙拉，“那一年，瘦了八斤，体脂从20%降到16%，但也学到了真正有用的东西。后来明珠航空面试，特情处置这部分我拿了满分，面试官说我是他们见过的准备最充分的应届生。”

陆云程想起秦筝演示灭火器时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

“特情处置最难的其实不是技术。”林清月放下叉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是心理。你要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的时候保持冷静，要在有限的信息中做出判断，要在生死关头还记得操作流程。这需要大量的模拟训练，把每个动作刻进骨子里。”

她翻开桌上的一本书，是《客舱应急处置手册》，厚厚的，像砖头。书页上密密麻麻做了笔记，还有一些手绘的示意图。

“这是我大二时用的，送你。”林清月把书推过来，“重点部分我标出来了，晚上可以看看。不过先提醒你，这本书很枯燥，全是条款和流程图。”

陆云程接过。书很重，纸页已经有些泛黄，但保存得很好。他翻开一页，是“客舱失压处置程序”，旁边有林清月娟秀的字迹：“30秒内，必须戴好氧气面罩。先自己，后他人。记住，这不是自私，是规则。”

“学姐的笔记很详细。”陆云程说。

“因为都是用血泪换来的。”林清月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我刚开始练的时候，犯过很多错。模拟舱紧急撤离，我忘了检查洗手间，被秦教官骂了整整一小时。灭火训练，我站在下风方向，被模拟烟雾呛得眼泪直流。还有一次……”

她顿了顿，摇头：“算了，不说了。总之，你要做好心理准备，接下来的日子不会好过。”

陆云程点头，继续吃饭。藜麦很有嚼劲，鸡胸肉用香料腌过，不柴。他吃得很快，但很仔细，每一口都充分咀嚼——王师傅说过，细嚼慢咽有助于吸收。

“对了，”林清月忽然想起什么，“苏晓冉也报名了吧？”

“嗯，她是第一个出列的。”

“意料之中。”林清月喝了口水，“她那种性格，肯定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不过你得小心点，她竞争意识很强，可能会把你当对手。”

“她今天发消息让我别拖后腿。”

林清月笑了：“典型的苏晓冉式发言。不过她说得对，特情处置是团队协作，一个人失误可能拖累整个组。你们既然都要进，就得学会配合。”

“学姐觉得我们能进吗？”

“你肯定能。”林清月说得很笃定，“苏晓冉也大概率能。但最终名单是秦教官定，她有时候会选一些看起来不那么突出，但心理素质特别好的。因为紧急情况下，稳定比优秀更重要。”

陆云程想起今天秦筝提问时，苏晓冉和自己回答的样子。苏晓冉的反应更快，更流利，像背过标准答案。而自己虽然慢了一点，但更注重细节。

“吃完了？”林清月看他的盘子空了。

“嗯。”

“那走吧，去训练馆，带你看看特情训练用的器材。”林清月站起身，收拾书本，“有些设备平时不开放，但秦教官给了我权限，可以带你提前熟悉。”

他们离开小餐厅，走向训练馆。夜晚的校园很安静，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长。林清月走得很快，步伐还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节奏，但比白天放松。她的针织开衫敞开着，随着走动微微飘起，露出里面白色的吊带。

“学姐为什么对我这么好？”陆云程忽然问。

林清月脚步顿了下，然后继续走：“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当年的自己。而且，”她侧过头看他，眼睛在路灯下很亮，“秦教官看重你，我也相信她的眼光。”

训练馆到了。林清月刷卡开门，里面一片漆黑。她按开灯，顶灯一盏盏亮起，照亮整个场馆。

角落里，多了一些白天没见过的设备。

“这是模拟舱段。”林清月走到一个飞机客舱的模型前，大概有三排座位，有行李架，有窗户，甚至还有仿真的安全带和座椅套，“虽然只有一小段，但该有的都有。特情训练大部分在这里进行。”

她打开舱门，走进去。陆云程跟进去，空间很窄，过道只能容一人通过。座位是经济舱的配置，蓝色的布料，头枕上印着学校的logo。

“坐。”林清月示意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过道位。

陆云程坐下。座椅比想象中硬，腿部空间也小，185的身高坐下后膝盖几乎顶到前座。

“这是经济舱的标准间距。”林清月说，“以后你们训练，就要在这样的空间里练习服务、应急、甚至搏斗。”

“搏斗？”

“极端情况下，比如乘客闹事，或者……”林清月没说完，但陆云程懂了。

她起身，从行李架上取下一个氧气面罩的模型，递给陆云程：“试试戴上。记住，从拿出到戴好，不能超过15秒。”

陆云程接过。面罩是塑料的，连着一条仿真的软管。他回忆秦筝演示的动作，拉出软管，将面罩扣在口鼻处，收紧头带。

“12秒。”林清月看着手机计时器，“还行，但还能更快。再来一遍，目标10秒内。”

陆云程又练了几遍，最快的一次9.8秒。林清月点头：“不错，但这是在没有干扰的情况下。真正失压时，客舱里会是混乱的，有哭声，有尖叫，有各种干扰。你要在这样的环境里，15秒内戴好面罩，然后帮助身边的人。”

她顿了一下，轻声说：“而且你要记住，在那种情况下，你帮不了所有人。你的第一责任是自己，然后是职责范围内的乘客。这是规则，残酷，但必要。”

陆云程放下面罩。模拟舱里很安静，能听见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像真正的客舱夜航模式。

“学姐经历过真正的特情吗？”他问。

林清月沉默了几秒。她靠在座椅上，仰头看着行李架，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柔和。

“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一次。”她说，声音很轻，“不是我们学校的实习，是大三暑假，我去一个地勤公司做兼职。那天我在登机口值班，一架从广州飞来的航班落地后，有个乘客突发心脏病。”

她顿了顿，像是在回忆：“机组广播找医生，但当时机上没有医护人员。乘务员做了心肺复苏，但没救回来。飞机停稳后，救护车上来，把那个乘客抬下去，已经盖上白布了。他的家人就在登机口等着，看见那个场景，当场晕倒了一个。”

模拟舱里很安静，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声。

“后来呢？”陆云程问。

“后来，那个航班的乘务员下来后，在员工通道里抱头痛哭。”林清月说，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焦点，“她们说，她们已经尽力了，但就是没救回来。其中一个乘务员，才飞了半年，说不想干了，太累了，压力太大了。”

她转过头，看着陆云程：“但那只是开始。飞行这个行业，你会遇到各种事：乘客猝死，孕妇在飞机上生产，精神病人发病，甚至恐怖威胁。每一次，你都要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不能慌，不能乱，因为几百双眼睛看着你。”

陆云程没说话。他能感觉到林清月话里的重量，那不是课本上的理论，是真实发生过的、带着血和泪的故事。

“所以秦教官才那么严格。”林清月站起身，走出模拟舱，“因为她知道，现在对你们狠一点，将来你们面对真实情况时，就能多一分把握。”

陆云程跟着走出来。训练馆的灯光很亮，把每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那些训练器材静静摆在那里，等着被使用，等着把一批又一批年轻人，打磨成能在三万英尺高空应对危机的人。

“今晚就到这儿吧。”林清月看了眼时间，“你回去好好休息，明天选拔要保存体力。记住，特情处置看的不光是体能，更是脑子。在混乱中保持思考的能力，比什么都重要。”

“我记住了，谢谢学姐。”

林清月笑了，那笑容很温暖：“去吧。明天加油。”

陆云程离开训练馆。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清月还站在模拟舱前，手摸着舱门，眼神很遥远，像是在看什么不存在的东西。

月光从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个方形的光斑。

她的身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明亮，一半模糊。

三

周五下午三点，训练馆。

二十三个人已经到齐，分男女两列站好。秦筝站在队伍前，身边多了两个人——一个中年男老师，和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都穿着训练服。

“这位是李老师，体能训练专家。”秦筝介绍中年男人，“这位是刘老师，民航医院急救科医生，负责急救部分的考核。今天的选拔由我们三个共同打分，综合排名前十的进入小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所有人：“考核分三部分：体能、急救、应急处置。每部分满分100，总分300。现在，第一部分，体能测试。李老师。”

李老师上前一步。他个子不高，但很壮实，肩膀宽厚，脖子粗壮，一看就是练家子。

“第一项，负重跑。”李老师声音洪亮，“男生负重15公斤，女生10公斤，绕场十圈。限时25分钟，超时扣分。预备——”

工作人员把负重背心发下来。陆云程穿上，调整好肩带，15公斤不算太重，但跑起来肯定吃力。他看了一眼苏晓冉，她已经穿好了，正在做热身，表情平静。

“开始！”

二十三个人冲了出去。

第一圈还好，第二圈开始有人掉队。陆云程保持在中段，呼吸和步伐都很稳。苏晓冉跑在他前面，马尾在脑后规律地摆动，步伐节奏控制得很好。

第五圈，陆云程开始感到肩膀和背部的压力。负重背心勒在肩上，汗水很快浸透了里面的训练服。他调整呼吸，专注于脚下。

第八圈，已经有人跑不动了，在走。一个女生捂着腹部，脸色苍白，但还是坚持在走。李老师在场地边记录每个人的状态，不时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第十圈，陆云程冲刺。他超过了几个人，最终和另外五个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苏晓冉比他快一点，已经冲过了，正弯着腰喘气，汗水从下巴滴落，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摊。

“时间，24分18秒。”李老师报时，“全体休息五分钟，下一项，障碍穿越。”

陆云程脱掉负重背心，感觉身体轻得像要飘起来。他走到场边喝水，苏晓冉也走过来，两人靠在墙上喘气。

“还行吧？”苏晓冉问，声音有点喘。

“还行。你呢？”

“小意思。”苏晓冉说，但陆云程看见她小腿在微微发抖。

休息完，障碍穿越。场地里摆了几个障碍：一个一米二的板墙，一个绳网，一个独木桥，还有一个低姿匍匐网。

“按顺序通过所有障碍，计时。男生限时2分钟，女生2分30秒。开始！”

陆云程排在中间。前面的人一个个通过，有的敏捷，有的笨拙。一个男生翻板墙时没抓住，摔了下来，膝盖擦破一大块皮，鲜血直流。刘医生立刻上前处理，简单包扎后，那男生还想继续，但被秦筝制止了。

“安全第一。你受伤了，退出。”秦筝的声音很冷，但陆云程看见她眼中闪过一瞬的遗憾。

轮到苏晓冉。她动作很快，助跑，起跳，双手抓住板墙上缘，腰腹发力，整个人翻了过去，落地很轻。然后是绳网，她像猫一样爬上去，翻过，下来。独木桥走得稳，低姿匍匐时身体压得很低，迅速通过。

“1分42秒。”李老师报时，在记录本上打了个勾。

苏晓冉走回来，脸不红气不喘，只是额头上有些汗。经过陆云程时，她低声说：“加油。”

轮到陆云程。他深吸一口气，助跑，起跳，手抓住板墙。但就在他准备发力翻越时，左手滑了一下，整个人挂在墙上，只有右手还抓着。

“重心！腰腹发力！”秦筝喊道。

陆云程咬紧牙，左手重新抓稳，核心收紧，用腰腹的力量把下半身甩上去，终于翻了过去。落地时有点踉跄，但站稳了。

后面的障碍顺利通过。最后低姿匍匐时，他的背蹭到了网上端的绳子，训练服被钩破一个小口，但没受伤。

“2分01秒。”李老师报时，看了他一眼，“勉强及格。”

陆云程松了口气。苏晓冉递过来一瓶水，他没接，摆摆手，弯下腰喘气。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摔下来了。

“第三项，柔韧和力量。”李老师说，“男生引体向上，标准动作，十个及格，十五个满分。女生曲臂悬垂，三十秒及格，一分钟满分。”

陆云程的引体向上做了十二个，到第十三个时实在拉不上去，手臂抖得厉害。苏晓冉的曲臂悬垂坚持了五十秒，下来时手臂都紫了。

体能测试结束，已经淘汰了五个人。剩下的十八人进入第二部分，急救考核。

刘医生在场地中央摆了几个假人模型，还有急救箱、AED训练机等设备。

“第一项，心肺复苏。”刘医生说，声音很温和，但眼神很锐利，“两人一组，轮流操作。按照标准流程：检查环境安全，判断意识，呼救，检查呼吸，开始按压。深度5-6厘米，频率100-120次/分钟，按压30次后人工呼吸2次。现在开始分组。”

陆云程和苏晓冉自动成一组。苏晓冉先来，她跪在假人旁边，动作标准得像教学视频：拍肩呼叫，耳朵贴近口鼻听呼吸，同时看胸廓起伏。然后定位，双手交叉，开始按压。

“01，02，03……”她一边按一边数，声音平稳，按压深度和频率都很标准。三十次后，她清理假人口腔，仰头提颏，捏住鼻子，吹气两次，胸廓明显起伏。

“很好。”刘医生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分。

轮到陆云程。他有些紧张，但尽量回忆步骤。检查，判断，呼救，按压。第一次按压时深度不够，刘医生提醒：“用力，要按下去5-6厘米，你想救活他，就得用力。”

陆云程加大力度，这一次深度够了，但频率有点快。他调整呼吸，心里默数，终于稳定在标准频率。

“还行，但不够熟练。”刘医生说，“急救时，每一秒都很宝贵。你的犹豫可能导致死亡。”

接下来的考核包括止血包扎、骨折固定、烧伤处理、急病识别。陆云程在骨折固定时出了点错，夹板绑得太松，被扣了分。苏晓冉几乎全对，只有急病识别时把一个哮喘发作判断成了心脏病，但很快自己纠正了。

急救部分结束，又淘汰了三个。剩下十五人进入最后一部分，应急处置。

秦筝走到模拟舱前：“两人一组，模拟客舱紧急撤离。一组操作，另一组观察。我会设定一个突发情况，你们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处置。现在分组。”

这次是抽签。陆云程抽到了和苏晓冉一组，而且是第一组上。

“你们的情况是，”秦筝说，“飞机起飞后十分钟，后舱洗手间烟雾探测器报警，乘务员检查发现垃圾桶有明火，初步扑救后火势扩大。现在飞机决定紧急迫降，你们有五分钟时间，完成客舱准备和乘客安抚。开始。”

模拟舱的灯突然变红，警报声响起。陆云程和苏晓冉对视一眼，迅速进入状态。

“我去后舱确认火情！”苏晓冉说完就往后跑。

陆云程打开客舱广播，声音尽量平稳：“各位乘客请注意，飞机发生机械故障，我们需要紧急迫降。请保持镇静，听从乘务员指挥……”

他一边广播，一边检查自己区域的乘客安全带是否系好，小桌板是否收起，座椅是否直立，行李是否固定。动作很快，但有点乱，漏了两个乘客的安全带。

苏晓冉从后舱跑回来，脸上有模拟的烟灰：“火势控制不住，已经蔓延到隔板！”

“报告机长了吗？”

“报告了，机长说三分钟后迫降！”

“协助乘客做防冲击姿势！”陆云程喊道，然后自己示范：“弯腰低头，双手抱头，双脚踏地！”

苏晓冉迅速在客舱里移动，帮助乘客调整姿势。一个“乘客”（假人）不肯配合，她厉声道：“先生，这不是演习！请立即按我说的做！”

她的声音很大，很凶，但有效。“乘客”立刻照做。

“30秒！”秦筝在外面喊。

陆云程快速检查自己的区域，发现一个“乘客”还拿着手机在拍，他冲过去一把夺下：“先生，电子设备必须关闭！”

“10秒！”

“所有人保持姿势！抓紧！”苏晓冉喊道，自己也坐回乘务员座位，系好安全带，做出防冲击姿势。

“时间到。”秦筝走进来，警报声停止，灯光恢复正常。

她和另外两位老师低声讨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点评。

“苏晓冉，反应迅速，指令清晰，关键时刻态度强硬，是对的。但你在后舱停留时间太长，如果火势真的失控，你可能出不来。记住，保证自身安全是第一位的。”

“陆云程，广播语气还算平稳，但检查不仔细，漏了两个安全带。在紧急情况下，一个没系安全带的乘客，在迫降时可能变成炮弹，伤及他人。这是严重失误。”

陆云程心里一沉。

“但整体配合还行。”秦筝继续说，“你们俩在混乱中还记得互相沟通，这很重要。在实际飞行中，乘务组是一个团队，信息共享是关键。”

接下来其他组陆续考核。有的组一团乱，有的组配合默契。陈宇那组在遇到“乘客心脏病发作”时，只顾着急救，忘了做迫降准备，被批评“分不清主次”。

全部考核结束，已经是晚上六点。所有人筋疲力尽地坐在地上，等待结果。

秦筝和两位老师商量了十分钟，然后拿着名单走过来。

“念到名字的留下，其他人可以走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晓冉。”

苏晓冉站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陆云程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陆云程。”

陆云程也站起来。

“陈宇。”

“周浩。”

“张婷。”

“李薇。”

十个名字念完，有人欢喜有人愁。没被念到的，有的直接哭了，有的默默离开。陆云程看了一眼，留下的十个人里，六个女生，四个男生，都是平时训练表现最好的。

“恭喜你们。”秦筝看着留下的十个人，“但从现在开始，真正的苦日子才开始。下周二，晚上七点，这里集合。解散。”

人群散去。苏晓冉走到陆云程面前，伸出手：“合作愉快。”

陆云程握住她的手：“合作愉快。”

她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的，但握得很用力。

“你今天最后抢手机那个动作，挺帅的。”苏晓冉忽然说。

陆云程愣了下。

“我说真的。”苏晓冉松开手，嘴角上扬，“关键时刻就得凶一点，不然镇不住人。这点我得跟你学学，我太习惯用‘服务态度’了。”

她说完，挥挥手，走了。背影在训练馆的灯光下，挺拔得像棵小白杨。

陆云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也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听见秦筝在跟刘医生说话：“那个陆云程，还得磨炼，但底子不错。”

“苏晓冉更好，心理素质强，动作标准。”

“但她太要强，容易冒进。陆云程稳一点，能互补。”

陆云程没再听，推门走出去。

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很多，很亮。

他抬起头，看着那片星空。很高，很远，深不见底。

手机震动，是周晚晴发来的消息：“选拔怎么样？过了吗？”

陆云程打字回复：“过了。”

“恭喜！晚上来食堂，请你喝奶茶庆祝！”

陆云程笑了，回复：“好，二十分钟后见。”

他收起手机，朝食堂走去。脚步很轻快，虽然身体很累，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膨胀，热热的，满满的。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至少，他踏出了第一步。

向着那片星空，踏出了第一步。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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