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川摁下电梯B2层。
海安市的早高峰永远堵得让人心烦。但他今天根本没打算早去律所。
他径直走到苏曼那辆冰莓粉的保时捷Macan前。
这是去年结婚纪念日他全款买的。
现在倒好,这辆车成了老婆去向不明的作案工具。
这算什么?自己给自己买单的绿帽快车?顾川扯了一下领带,喉结滚出干涩的喘息。
他从西装口袋里摸出备用钥匙。开门,上车。
车厢内很干净,散发着苏曼常用的那款祖马龙蓝风铃香水味。
但顾川那经年累月被案宗训练出的嗅觉,捕捉到了一点不对劲。
副驾驶的真皮座椅上,残留着极淡的皮革保养油的味道。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薄荷味的电子烟香气。
苏曼平时对车子不管不顾,连玻璃水都不会加,绝不可能自己去打理真皮座椅。
而且她最反感烟味,绝不允许别人在车里抽电子烟。
顾川拉下遮阳板。没有口红印。
打开副驾储物箱。只有几张加油小票和一包开过封的湿厕纸。
他抬起头,视线落在后视镜后方的行车记录仪上。
他伸手按下记录仪侧面的卡扣,取出TF内存卡。
这玩意儿可是现代婚姻的照妖镜。
顾川回到自己的奔驰大G里,把TF卡插进随身带的手机读卡器。
屏幕上弹出一排排按时间排序的视频文件。
他滑动屏幕,直接拉到昨天下午的时间段。
律师看监控的习惯,让他对时间轴有着非人的敏锐。
视频列表里清清楚楚地记录着。
13:10,车子停在国贸地库。苏曼当时发微信说要去会场看展。
13:45,车子驶出国贸。画面显示车子开上了一条高架桥。
下一个视频文件,时间直接跳到了17:15。
中间整整三个半小时的视频,凭空消失了。
不是设备断电。因为17:15那条视频的开头,车子是正常发动的状态,连收音机的声音都在正常播放。
有人手动删除了那几个小时的记录。
顾川靠在椅背上,指腹点着方向盘。
苏曼是个连路由器怎么重启都要打电话问他的科技白痴。
她怎么会知道拔卡删记录?
或者说,是那个坐在副驾驶的人帮她删的?那个抽薄荷味电子烟的男人?
想到这里,顾川只觉喉头涌上一股酸水,烧得食道发疼。
他点开17:15那段视频。
画面里,保时捷正从一条单行道拐出来。
路边的街景很眼熟。那是西山风景区外围的一条辅路。
完美对上了早上那串10086发来的坐标。也对上了高跟鞋底的那点红泥。
顾川拔下读卡器,把TF卡重新插回保时捷的记录仪里。
他仔细清理掉自己来过的所有痕迹。现在绝不能打草惊蛇,没有完整的证据链,在苏曼面前开口就是自取其辱。
上午十点。顾川坐在律所的高级合伙人办公室里。
桌上摆着一起标的额三千万的离婚财产分割案卷宗。
换作平时,他看这种案子只需要十分钟就能找出女方转移资产的漏洞。
今天他盯着看了半小时,满脑子都是那条消失的右脚黑丝袜。
内耗不能解决问题。当面质问才能找出破绽。
顾川拿起手机,拨通了苏曼的电话。
响了五声才接。
“喂,老公?”苏曼的语调比平时快了一些,透着忙碌。背景音里还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中午有空吗?我正好要去国贸见个客户,一起吃个饭?”顾川咬字清晰,从容得听不出半分起伏。
电话那头停顿了两秒。
“中午啊,画廊这边有个客户要看画册。要不改晚上?”苏曼的话里满含歉意。
顾川指腹摩挲着桌面。
“那我去画廊找你?顺便给你带你最爱吃的那家日料。”
“别别别,画廊乱得很,到处是甲醛味。那就在国贸那家黑珍珠餐厅见吧,十二点半。”
挂断电话,顾川无声地扯了扯唇。
画廊乱?平时她恨不得把画廊当第二个家。
今天这是怕他在画廊里看到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十二点半,国贸七楼的黑珍珠西餐厅。
苏曼踩着点出现。
她今天换了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在脑后,干练又清冷。
顾川的目光从上到下扫过她。
领口平整,没有奇怪的褶皱。
香水味还是早上的那款。没有任何外来气味掺杂其中。
昨天那双沾了红泥的JimmyChoo已经换成了一双基础款的平底鞋。
掩饰得天衣无缝。甚至连指甲油都重新涂了一层裸色。
“等很久了?”苏曼拉开椅子坐下,拿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
“刚到。这家餐厅的M9和牛不错,给你点了一份。”顾川把切好的牛排推到她面前。
“谢谢老公。”苏曼笑得眉眼弯弯,拿起叉子开始吃。
顾川切了一小块牛肉放进嘴里。肉质很嫩,但他吃不出任何味道。
“曼曼,你昨天下午在国贸待了多久?”顾川漫不经心地抛出话题。
苏曼咀嚼的动作没停。
“一整个下午都在啊。跟策展人确认灯光排线,烦死了。”
“是吗?”顾川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直视着苏曼的眼睛。
“那真是见鬼了。”
苏曼抬起头,满脸疑惑:“什么见鬼了?”
顾川身子前倾。双肘撑在餐桌上。
“昨天下午两点多,我去市区办事。路过滨海大道的时候,看见你的车了。”
刀叉碰触骨瓷盘子的声音停歇了一瞬。
苏曼的眼睛连多眨一下都没有。
但她的右手放下了叉子,顺手撩了一下耳边的碎发。
指尖在右耳垂上揉捏了两下。
顾川的视线在那根白皙的手指上钉死了。
这是苏曼的死穴。
大学刚恋爱那会儿,顾川就发现了。苏曼只要说谎,必定会摸右耳垂。
结婚三年,她把这个微表情隐藏得极好,但在极度紧张时还是会暴露。
“你看错了吧?”苏曼笑出了声。语调轻松。
“海安市开粉色保时捷的那么多,你肯定认错了车牌。”
“我昨天一直在会场里盯进度,连门都没出过。”
苏曼的应对坦荡得挑不出一丁点毛病。
要是普通男人,估计这会儿已经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眼花了。
顾川盯着她尚未离开耳垂的手指,后槽牙无声地咬紧。
滨海大道根本不通往西山风景区。
他是故意报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地名来诈她。
如果苏曼真的开车出去了,第一反应应该是反驳地名不对,或者找借口说自己是出去买杯咖啡。
但她选择了全盘否定。甚至搬出了“一直在会场”这个死无对证的谎言。
因为她不仅出去了,而且去的地方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也是,大概是我最近加班太多,看走眼了。”顾川顺着台阶就下了。
他拿过苏曼的水杯,帮她倒满柠檬水。
“你那辆车也该保养了,我看副驾的皮座椅都有点糙了。要不我下午开去洗车店?”顾川继续试探。
苏曼端水杯的手偏了几分,几滴水珠溅在白色的桌布上。
“不用麻烦你。那我下午联系4S店来开走保养就行。”苏曼抽出一张纸巾擦拭桌布。
顾川这下彻底坐实,副驾驶绝对坐过人。而且那个薄荷味电子烟的男人,苏曼自己也清楚。
就在两人各怀鬼胎地切着牛排时。
顾川放在桌面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微信提示音。
发件人:林雅。
林雅是苏曼大学四年的室友。现在自己开了一家私家侦探工作室。
以前顾川办案需要查一些灰色资料,经常找林雅帮忙。
明面上,她是苏曼最好的闺蜜。暗地里,她算得上是顾川的线人。
顾川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林雅没有发文字。发来的是一张高清照片。
看拍摄角度,是从马路对面的树牌后用长焦镜头抓拍的。
照片里是一辆冰莓粉的保时捷Macan。
车牌号清清楚楚,正是苏曼的那辆车。
车子停在一家酒店的地下车库入口。打着右转向灯,准备下地库。
照片右下角的时间水印极其醒目:昨天下午15:20。
正是行车记录仪消失的那段空白时间。
再看照片正上方。
酒店的巨大招牌用粉红色的霓虹灯管勾勒着四个大字。
“迷城精品”。
海安市最有名的情趣主题酒店。
顾川接手过不少捉奸的案子。这家酒店的大名他如雷贯耳。这里的房间全是大圆床、天花板全是反光镜。
顾川捏着手机的指骨硌得生疼。
他刚才还在脑子里推演苏曼去西山会所干了什么。
结果现实直接给他甩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下午三点。情趣酒店。消失的三个半小时记录。遗失在某处的右脚黑丝袜。副驾驶上的薄荷味电子烟。
这几个词连在一起,根本不需要律师的逻辑推理。
三岁小孩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川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着。
拿着手机的右手用力到极限。大拇指重重按压在屏幕上,钢化膜发出一声微弱的碎裂音。
就在他快要控制不住脾气的时候。林雅的第二条微信进来了。
“川哥,我在整理客户资料的时候无意间拍到的。”
“我不知道该不该发给你。曼曼可能只是去那里见个女性朋友?”
“你别多想。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帮你去查查当天的监控。”
这口吻,这说辞。绿茶味都快从手机屏幕里溢出来了。
去情趣酒店见女性朋友?
真当海安市的星巴克都倒闭了吗?
顾川快速扫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曼。
苏曼正低头在屏幕上敲字,唇角轻扬。
她丝毫没有察觉对面投来的视线里藏着怎样的风暴。
顾川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
强行把满腔的火气咽了回去。
现在掀桌子,苏曼只会反咬一口说他派人跟踪。甚至会怪罪林雅多管闲事。
不仅拿不到她和谁开房的实锤,还会彻底搞砸所有的线索。
律师的第一法则:证据链必须闭环,才能把对方直接钉死。
顾川重新拿起叉子,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块牛肉。
“曼曼,我下午律所还有个庭审要准备,我先回去了。”
苏曼头也没抬,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好,你忙你的。晚上见。”
顾川站起身,走到收银台结了账。
走出西餐厅的那一刻,海安市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
顾川坐在车里,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林雅的对话框。
照片上的那家情趣酒店简直是在嘲笑他的愚蠢。
他脑子里全都是苏曼穿着那件白衬衫,脱下高跟鞋踩在那种圆形水床上的画面。
手里的烟蒂被他生生折断。
既然苏曼要把他当傻子耍,那就看看谁的手段更脏。
没有道德的婚姻,就不要谈什么底线。
顾川拇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
回复了林雅三个字。
“帮我查。”
发送完毕。
很快,屏幕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林雅回复得飞快,简直是一直守在屏幕前等这句话。
“包在我身上。不过这家酒店安保很严,口头问不到东西的。”
“川哥,晚上有空来我工作室一趟吗?我们当面看资料。”
后面还跟着一个极具暗示性的红唇表情包。
顾川对着屏幕嗤出一声气。
林雅是个什么货色,他心里门清。
苏曼的这个好闺蜜,早在半年前就有意无意地在饭局上用脚尖碰过他的小腿。
如果说苏曼是在外面玩刺激。那林雅就是一条躲在暗处等着咬苏曼脖子的毒蛇。
现在这条毒蛇主动送上门来帮他咬人。
他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既然老婆喜欢玩拉扯,那他就陪着玩把大的。
“好,晚上八点见。”顾川打完这几个字。
收起手机。顾川一脚油门踩到底。
黑色的奔驰大G发出一声野兽般的轰鸣,驶入车流。
这一场以婚姻为名的猎杀游戏,现在才刚刚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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