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安市地下停车场的空气并不好闻,混合着尾气和陈旧的潮湿味道。
顾川坐在那辆冰莓粉的保时捷主驾驶位上,感觉自己像个正在行窃的小偷。
但他偷的是自己老婆的隐私。
这很荒谬,也很刺激。
他手里捏着那个刚从老黑那里买来的微型窃听器。只有指甲盖大小,通体漆黑,看着像个不起眼的塑料扣子。
顾川并没有急着安装。
他先是环顾了一圈车内。车厢里还是那股祖马龙蓝风铃的味道,但因为昨晚开了窗,味道淡了不少。
作为拥有极致洞察力的律师,他首先检查了驾驶位的座椅位置。
不对劲。
苏曼身高一米七二,腿长,习惯把座椅调到靠后的位置。
顾川记得很清楚,滑轨应该露出三格。
但现在,滑轨露出了四格半。
这意味着,最近一次开车的人,腿比苏曼还要长,身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以上。
早上他看见苏曼上了王大伟的法拉利,这辆保时捷一直停在车位上没动过。
那这个调整过座椅的人是谁?
肯定不是王大伟。那暴发户身高撑死一米七,坐进去恨不得把座椅拉到方向盘底下。
一阵寒意从顾川的后颈钻进脊椎。
除了那个抽薄荷烟的男人,还有谁开过这辆车?
或者是同一个人?
顾川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水,弯下腰,钻进驾驶座下方。
那个位置极其狭窄,勒得他胃有些难受。
他伸手在座椅底下的金属支架上摸索。
老黑说这玩意儿磁吸力很强,随便找个铁就能吸住。
“咔哒”一声轻响。
窃听器稳稳地吸附在座椅滑轨的内侧。这个位置极其隐蔽,就算去洗车店做精洗,不把座椅拆下来根本发现不了。
搞定。
顾川正准备把头缩回来,视线却被地垫缝隙里的一抹亮色吸引住了。
那是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小纸片。
卡在滑轨和地垫的死角里,如果不趴下来根本看不见。
顾川伸出两根手指,费力地把那团纸夹了出来。
展开。
是一张过路费的发票。
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半。
地点:滨海新区高速收费站。
顾川的目光钉在那行字上,指尖的温度都退了下去,只剩下冰凉。
昨天苏曼信誓旦旦地说她在国贸看展,连门都没出。
行车记录仪被删了,GPS被屏蔽了,但这一张漏网的小票,直接把她的谎言撕开了一个大口子。
滨海新区。
那里除了几个还在开发的楼盘,就只有一片富人扎堆的私人别墅区。
她去那干什么?
见那个让她“没法穿丝袜”的男人?
顾川把发票折好,放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这可是好东西,以后上庭这就是呈堂证供。
当然,前提是他舍得把这块遮羞布彻底扯下来。
回到律所,顾川把自己关进办公室。
桌上堆满了等着签字的文件,他一份都没看。
他戴上降噪耳机,打开手机上那个配套的监听软件。
屏幕上显示“设备在线”,信号满格。
这种等待其实很枯燥。
耳机里只有轻微的电流声,那是保时捷停在安静地库里的环境音。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进。”顾川摘下耳机,随手把手机屏幕扣在桌面上。
女秘书陈熙抱着一叠文件夹走了进来。
今天的陈熙穿得有点不一样。
平时都是黑灰色的职业装,今天却换了一件深V的酒红色衬衫,下面是一条包臀的一步裙。
最要命的是那双腿。
裹着一双黑色的巴黎世家丝袜。
上面印着若隐若现的字母Logo,和苏曼扔在脏衣篓里的那一双,简直就是复制粘贴。
顾川的目光在那双腿上停留了三秒。
陈熙觉察到了老板的视线,走路的姿态都变得摇曳起来。
她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放下时,身体刻意前倾。
那股子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顾律,这是您要的关于王大伟公司的背景调查。”陈熙的声音很轻,带着讨好的意味,“还有,您让我准备的西装,下午就能送过来。”
顾川靠在老板椅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嗯,放那吧。”
陈熙并没有立刻离开。
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顾川身侧,伸手去拿那个被扣住的咖啡杯。
“咖啡凉了,我给您换一杯热的。”
她的裙摆擦过顾川的手臂。
那种丝滑的触感,让顾川的思绪回到了那个只剩一只丝袜的夜晚。
“不用。”顾川抬手挡了一下。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到了一起。
陈熙的手很软,还带着凉意。她顺势反手握住了顾川的手指,指尖在他掌心里轻挠了一下。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
“顾律,您最近是不是太累了?要不要我帮您按下摩?”陈熙的眼神里全是钩子,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
顾川看着她。
他在陈熙眼里看到了赤裸裸的欲望。
这欲望来得直接,就是要睡他,或者通过睡他得到点什么。
比起苏曼那种藏着掖着的虚伪,要真实得多。
顾川并没有抽回手,反而反手捏住了陈熙的手腕。
陈熙眼底一亮,身体顺着力道就要往他怀里靠。
“这双丝袜。”顾川的声音很冷,听不出任何温度,“哪买的?”
陈熙正要靠过来的身体僵在了半途,脸上的媚态也维持不住,有片刻的空白。
“啊?就是在恒隆广场买的啊,今年很火的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脸上泛起红晕,“顾律喜欢?”
“挺好看。”顾川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漠,“不过以后上班别穿这双,太招摇。”
陈熙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这算什么?
前一秒还在拉扯,后一秒就开始整顿职场着装?
“好的,顾律。”陈熙有些尴尬地站直身体,“那我先出去了。”
看着陈熙踩着高跟鞋落荒而逃的背影,顾川唇边逸出一声冷笑。
他不是柳下惠,送上门的肉不吃白不吃。
但只要一看到那双丝袜,他就会想起苏曼。
想起那个不知道在哪个野男人面前脱下丝袜的女人。
这种心理投射让他感到恶心。
顾川重新戴上耳机。
这一次,耳机里不再是电流声。
有开关车门的声音。
接着是引擎发动的轰鸣声。
苏曼上车了。
顾川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这个点,画廊应该还没下班。
耳机里传来了苏曼的声音,她在打电话。
并不是连接的车载蓝牙,声音听起来有点远,应该是开着免提放在副驾上。
“喂,王总。”
苏曼的声音甜得发齁,和在家里那种清冷的调子判若两人。
“今天的花我很喜欢,让您破费了。”
顾川指间的力道收紧,手里的签字笔不堪重负,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
喜欢?
早上出门还把人家送的花扔在后座上不管,现在就喜欢了?
耳机里传来王大伟那个油腻的大嗓门,哪怕没开免提都能听得大概。
“苏大美女喜欢就好!今晚有没有空?我在‘夜色’订了包厢,赏个脸?”
夜色。
海安市最高档的KTV,说是唱歌,其实里面全是不可描述的交易。
顾川屏住呼吸,等着苏曼的回答。
“今晚不行啊。”苏曼的声音里带着遗憾,“我家那位管得严,要是回去晚了,又要跟我闹脾气。”
顾川喉咙里发出一声冷哼。
拿我当挡箭牌?用得挺顺手。
“哎哟,顾大律师看着挺斯文,占有欲这么强?”王大伟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行行行,那改天,改天我单独约你。”
“好呀,那就这么说定了。”
电话挂断。
车厢里恢复了安静。
紧接着,顾川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是苏曼的声音。
“老色鬼。”
她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充满了厌恶和疲惫。
顾川的眉梢动了动。
看来这绿茶当得也不容易,还得忍着恶心陪笑脸。
但下一秒,耳机里的声音让顾川的血液都冷了半截。
“滋——”
那是打火机砂轮摩擦的声音。
接着,是吸入烟雾,再缓缓吐出的声响。
她在抽烟。
苏曼根本不抽烟!
结婚三年,她在家里闻到烟味都要咳嗽半天,逼着顾川去阳台或者楼道抽。
现在,在这个密闭的车厢里,她居然熟练地点了一根烟?
顾川的背部肌肉绷紧了,衬衫底下渗出一层冷汗。
这个女人,到底还有多少面是他不知道的?
或者说,那个“讨厌烟味”的人设,从头到尾都是演给他看的?
是为了配合那个“清冷女神”的形象?
耳机里传来轻微的音乐声,是苏曼打开了车载音响。
放的是一首很老的爵士乐。
伴随着音乐,还有苏曼若有若无的哼唱声。
她心情很好。
甚至可以说是亢奋。
哪怕刚刚应付完一个恶心的老色鬼,哪怕正在欺骗自己的丈夫。
她在享受这种游走在刀尖上的快感。
顾川摘下耳机,把手机扔到一边。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车水马龙的城市。
苏曼啊苏曼。
既然你这么喜欢演戏,那我就陪你演到底。
晚上七点。
顾川推开家门。
家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但他闻到了一股极其诱人的香味。
不是饭菜香,是香水味。
混杂着酒精的味道。
“老公,你回来了?”
客厅的灯突然亮起。
苏曼站在沙发前,手里端着两杯红酒。
她换衣服了。
不是白天那件开叉旗袍,也不是平时的居家服。
而是一件顾川从来没见过的暗红色吊带长裙。
丝绸材质紧紧贴合着她的曲线,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白的胸口。
那颗红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最要命的是,她没穿鞋。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脚趾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顾川站在玄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诱惑。
或者是,一场鸿门宴。
“怎么不开灯?”顾川换好鞋,走过去。
“想给你个惊喜嘛。”苏曼走过来,把其中一杯红酒递给他,“今天谈成了一笔大生意,那个王总订了一幅陆瑾年的画,全款付清。”
她笑得很开心,眼睛亮晶晶的。
顾川接过酒杯,并没有喝。
他在观察。
苏曼的身上没有任何烟味。
甚至连头发丝里都没有。
她在回家前洗过澡了?还是做了什么特殊的处理?
“是吗?那恭喜顾太太了。”顾川举了举杯,语气平淡,“王大伟那个暴发户,居然也懂欣赏陆瑾年的画?”
“他懂什么呀。”苏曼撇了撇嘴,身体顺势靠在顾川身上,“就是为了显摆呗。不过管他呢,只要给钱就行。”
她的手搭在顾川的肩膀上,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脖颈。
那种触感,和下午在办公室里陈熙的动作如出一辙。
但苏曼的段位要高得多。
她不需要那些露骨的语言,光是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把空气里的暧昧因子搅动得浓稠起来。
“对了老公。”苏曼仰起头,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为了庆祝,我给你准备了个礼物。”
“什么礼物?”
苏曼神秘一笑,转身从沙发后面拿出一个精致的纸袋。
“当当当当——”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领带。
深蓝色的真丝领带,上面绣着暗纹。
很普通,甚至有点俗气。
但这牌子……
顾川的眼角收紧。
这是陆瑾年最喜欢的那个小众设计师品牌。
苏曼居然送他这种东西?
这是在挑衅?还是在把他当成那个画家的替身?
“喜欢吗?”苏曼把领带拿出来,在他胸前比划了一下,“我觉得这个颜色特别衬你。”
顾川看着那条领带,像是看着一条毒蛇。
他伸手接过,指腹在丝绸凉滑的面料上摩挲。
“喜欢。”顾川笑了,那笑声很轻,却让周遭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曼曼送的,我都喜欢。”
他随手把领带扔在沙发上,一把揽住苏曼的腰,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苏曼惊呼一声,杯里的红酒洒出几滴,落在地毯上。
“老公……”
“不是说要庆祝吗?”顾川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
他的手顺着苏曼的后背往下滑,在那块曾经有过淤青的肩胛骨处停顿了一下。
淤青已经消了。
皮肤光洁如初。
但顾川心里的那根刺,却扎得更深了。
苏曼的身体有片刻的凝滞,随即软了下来。
她双臂环住顾川的脖子,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嘴唇。
是一个带着红酒味的吻。
热烈,缠绵。
顾川回应着她,但眼睛却始终睁着。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闭着眼睛沉醉的样子,和那张监控截图里的背影慢慢重合。
他在吻她,脑子里却在想那个车里抽烟的女人。
那个在情趣酒店电梯里的女人。
这种精神分裂般的拉扯感,让他感到一种变态的兴奋。
这时,苏曼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
顾川的余光扫了过去。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头像,一只黑色的猫。
内容只有两个字。
“到了。”
苏曼也感觉到了振动。
她亲吻的动作停滞了一秒,然后并没有松开顾川,反而吻得更深了。
她在拖延时间。
或者是想用这种方式转移顾川的注意力。
顾川并没有拆穿她。
他配合着结束了这个吻,然后松开手,拿起桌上的红酒一饮而尽。
“我去洗个澡。”
顾川转身走向浴室。
转身的瞬间,他在镜子的反光里看到,苏曼迅速拿起手机,飞快地回了几个字,然后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顾川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他拿出手机,戴上耳机。
窃听器一直开着。
虽然他在家里,苏曼在客厅,但他想听听,在他转身之后,苏曼到底干了什么。
耳机里传来苏曼走路的声音。
很轻,赤脚踩在地毯上。
然后是拉开推拉门的声音。
她去了阳台。
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很低,隔着一段距离,像是从阳台下面传来的。
“东西放好了。”
苏曼的声音也很低,带着紧张。
“快走,他去洗澡了。”
“怕什么,他又不知道。”那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玩味的恶意,“那条领带,他戴上了?”
手机的金属边框硌得顾川掌骨生疼,手背上的血管也因此清晰地凸起。
那个声音。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但他听出来了。
那是陆瑾年。
他就在楼下?或者是隔壁的阳台?
苏曼送他的领带,是陆瑾年选的?还是陆瑾年用过的?
耳机里传来关门声。
苏曼回到了客厅。
顾川摘下耳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个被称作“海安市第一金牌律师”的男人,此刻看起来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条领带根本不是礼物。
那是羞辱。
是这两个狗男女在他眼皮子底下调情的道具。
顾川胸口起伏了一下,关掉水龙头。
他没有冲出去捉奸。
现在出去,陆瑾年早就跑了,苏曼有一百种理由解释那是物业或者邻居。
他要忍。
既然他们想玩这种灯下黑的游戏,那他就陪他们玩个够。
顾川擦干身上的水,走出浴室。
苏曼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
那条深蓝色的领带,已经被她整整齐齐地收回了盒子里。
“洗好了?”苏曼抬头冲他笑,满脸的无辜和温柔。
“嗯。”
顾川走过去,拿起那个盒子。
“这领带不错,我明天上班就戴。”
苏曼的眼神闪动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好啊,老公戴上一定很帅。”
顾川把盒子扔回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曼曼。”
顾川突然凑近她,直视着她的眼睛。
“我刚才在浴室,好像听到你在跟人说话?”
苏曼对脸部肌肉的控制力已臻化境。
她脸上找不出半点慌乱的痕迹,只是有些困惑地眨了眨眼。
“没有啊,你听错了吧?我就在看书。”
她说着,还举了举手里的那本《虽然痛苦到崩溃,但还是要活下去》。
顾川看着书名,突然笑出了声。
“是吗?可能是我太累了,产生幻听了。”
他在苏曼身边坐下,一只手搭在她的腿上。
那是刚才被他怀疑去过滨海新区的一双腿。
“明天陆瑾年的画展,我会去。”顾川轻描淡写地丢出一颗炸弹。
苏曼的脊背倏地绷直了。
这次,她没能藏住。
那种猝不及防的慌乱暴露无遗,让顾川尝到了一种残忍的满足。
“你……你怎么突然想去那种地方?”苏曼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不是不喜欢看画展吗?”
“是不喜欢。”
顾川的手指在她的大腿内侧轻摩挲,感受着她肌肉的颤抖。
“但我对他那幅画很感兴趣。”
“特别是那幅……”
顾川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画着背影的那一幅。”
苏曼手里的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转过头,惊恐地看着顾川。
顾川却依然在笑。
笑得温柔又残忍。
“怎么了老婆?书都拿不稳了?”
他弯下腰,捡起那本书,重新塞回苏曼手里。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一场大戏要看呢。”
顾川站起身,哼着苏曼在车里哼过的那首爵士乐,慢悠悠地走进了卧室。
留下苏曼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色惨白如纸。
这时,顾川口袋里的手机振动起来。
是林雅发来的微信。
“川哥,那个M的身份查到了。”
“你绝对猜不到他是谁。”
顾川看着这条消息,唇角扬得更高,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气。
不管他是谁。
这场游戏,终于要进入高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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