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襄王府的书房里,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寒意隔绝在外。
周管事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动不敢动。
书案后,襄王李景桓把玩着一枚和田玉扳指,神情闲适得仿佛在赏玩一件心爱的器物。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窗外的雪。
“二十年前的事,有人记着呢。”他慢条斯理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微微上扬,“这是那丫头让人带的话?”
周管事额头渗出冷汗:“回王爷,是……是那些拦路的人说的。老奴派去的八个人,全被制住了,一个都没能靠近正院。”
“制住了,却又放了。”襄王将那枚扳指套在拇指上,转了转,“这是给本王递话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周管事跪在地上,只觉得那风像刀子一样刮在后背上,却不敢动弹分毫。
“有意思。”襄王望着窗外的雪,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沈珩那个狗东西,死了二十年,还能生出这么个有胆有识的女儿来。”
他回过头,看着周管事。
“那丫头身边,是谁的人?”
周管事忙道:“回王爷,是夜卫的人。领头的叫沈澜,是汪直手下的千户,年纪轻轻,但手段了得。据说在东厂那边,是数得上号的人物。”
“沈澜……”襄王咀嚼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沈?有意思。”
他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
“那丫头的身世,查清楚了?”
周管事从袖中取出一叠纸,双手呈上。
“这是老奴这些日子查到的。顾明舒,永昌八年生人,生母是江南沈家的远房表亲,姓苏,单名一个蘅字。苏氏十六岁进京投亲,寄居在永安侯府,与当时的世子沈珩往来密切。次年,苏氏嫁入顾家,七个月后生下顾明舒。”
“七个月?”襄王眉头微挑。
“是。所以顾家那边一直有传言,说顾明舒不是顾文渊的亲生骨肉。只是顾文渊压着不让传,这事才没闹大。”
襄王翻着那叠纸,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忽然顿住。
“苏氏临终前,可曾见过什么人?”
周管事回忆了一下,道:“听说见过顾明舒,母女俩关在屋里说了半日话。苏氏死后,顾明舒便一直留着母亲遗物,从不离身。”
“遗物……”襄王眯起眼睛,“什么遗物?”
“这……老奴不知。只听说是一枚玉佩,苏氏留给她的念想。”
襄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像夜枭的啼鸣。
“玉佩。”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山水画。
画后,是一个暗格。
他打开暗格,取出一个檀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青玉佩。
玉佩上,刻着一朵莲花。
周管事看着那枚玉佩,瞳孔微缩。
这玉佩,怎么会在王爷手里?
襄王拿起玉佩,对着灯光端详。
“这是当年苏氏送给沈珩的定情之物。”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回忆什么,“沈珩那狗东西,死前还攥着它不放。本王亲手从他手里抠出来的。”
他顿了顿,目光幽深。
“那丫头手里的,应该是一对中的另一枚。”
周管事小心翼翼地问:“王爷的意思是……”
襄王将玉佩放回匣中,转过身来。
“既然她手里有本王想要的东西,那就请她来一趟。这一次——”
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森然的弧度。
“不必客气。”
—
腊月二十四,庄子。
顾明舒起了个大早。
昨夜沈澜走后,她几乎一夜未眠。脑中翻来覆去的,全是襄王的事、遗诏的事,还有……沈屹。
那个男人,此刻在做什么?
她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你们是什么人?不能进去!这是永安侯府夫人的住处——”
是周庄头的声音,带着惊慌和恐惧。
顾明舒心头一凛,快步走到窗前。
院门已被撞开,十几个身穿玄色劲装的男子鱼贯而入,腰间挎着刀,面沉如水。为首那人四十来岁,面容精悍,一双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襄王府亲卫,奉命请永安侯夫人过府一叙。”
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碧桃吓得脸都白了,扑过来挡在顾明舒身前:“你们要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还有没有王法了?”
那为首之人看了碧桃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王法?在这京城,襄王府就是王法。”
他一挥手,几个亲卫便要上前拿人。
“慢着。”
顾明舒的声音,清清冷冷地响起。
她从碧桃身后走出来,站在门口,与那人对视。
“阁下怎么称呼?”
那人微微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位夫人竟如此镇定。寻常女子见到这阵仗,早就吓得腿软了,她却还能气定神闲地问话。
“在下襄王府亲卫统领,姓郑。”
“郑统领。”顾明舒点点头,“既是王爷有请,我自当前去。只是容我换身衣裳,收拾收拾。总不好这样蓬头垢面地去见王爷,失了礼数。”
郑统领眯了眯眼。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若是强闯内室拿人,传出去反而不好听。左右不过是个女子,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他点点头:“夫人请便。只是莫要让我们久等。”
顾明舒转身进屋,碧桃紧跟着进去,砰地关上门。
“姑娘!您不能去!”碧桃一把抓住她的袖子,眼泪都快出来了,“襄王府那是什么地方?那是龙潭虎穴!去了还能有命回来吗?”
顾明舒按住她的手,低声道:“别慌。你听我说。”
她从妆台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铜哨,塞进碧桃手里。
“这个你拿着。等他们带我走后,你立刻去城东的‘夜来香’茶楼,找掌柜的,把这个哨子给他看。他自然会知道该怎么办。”
碧桃攥紧铜哨,手指都在发抖:“姑娘,您……”
“听话。”顾明舒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柔和下来,“我不会有事的。襄王要的是我手里的东西,不是我的命。只要东西没到手,我就是安全的。”
她走到衣柜前,取出一件月白斗篷披上,又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
镜中人面色平静,眼神却冷得惊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推门而出。
郑统领见她出来,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原以为这位夫人会拖延时间,或者想办法求救,没想到她竟这样爽快。
“夫人请。”
顾明舒点点头,随他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院中那株老梅,在雪中开得正盛。
她微微一笑,转身离去。
—
马车在雪地里疾驰。
车内,顾明舒闭目养神,手指却暗暗攥紧了袖口。
那里面,藏着那枚腰牌。
母亲留给她的,暗营的腰牌。
这是她唯一的筹码。
襄王要的是遗诏,可遗诏在侯府,她根本不知道在哪儿。她手里唯一能用的,就是这枚腰牌。
这腰牌,能证明暗营的存在,能证明二十年前的刺杀,能证明襄王的罪证。
襄王一定想毁掉它。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让它落入襄王手中。
马车忽然一顿。
顾明舒睁开眼,撩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气势恢宏的府邸。高耸的灰墙,朱红的大门,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大字:襄王府。
大门缓缓打开。
马车驶入,停在一处院落前。
郑统领掀开车帘:“夫人,到了。请下车。”
顾明舒下了马车,抬眼望去。
眼前是一座极大的院落,楼阁重重,飞檐斗拱,气势森然。可奇怪的是,这么大的院子,竟听不到半点人声,静得像一座坟墓。
“夫人请。”
郑统领引着她往里走。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终于在一间书房前停下。
“王爷在里面。夫人请自入。”
郑统领退后几步,消失在回廊尽头。
顾明舒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书房里很暖和,炭火烧得正旺。
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一袭玄色常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他正低头看书,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那是一双极淡的眼睛,淡得几乎没有情绪。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让顾明舒想起深冬的寒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是噬骨的冰冷。
襄王李景桓。
她的“舅舅”。
襄王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和,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来了?坐吧。”
顾明舒依言坐下,不卑不亢。
襄王放下书,打量着她。
“像。”他忽然说,“你这双眼睛,像你娘。”
顾明舒心头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王爷认识我娘?”
“认识。”襄王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你娘年轻的时候,常来王府。那时候,本王还不是王爷,只是个不得宠的皇子。你娘……是个好姑娘。”
他顿了顿,目光幽幽地望着她。
“可惜,嫁错了人。”
顾明舒的手指微微收紧。
嫁错了人。
他说的是顾文渊,还是……沈珩?
“王爷今日请我来,不知有何见教?”
襄王放下茶盏,看着她。
“本王听说,你手里有你娘的遗物。”
果然。
顾明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遗物?王爷说的是什么?”
襄王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刀。
“丫头,在本王面前,不必装糊涂。你娘留给你的东西,有一枚玉佩,还有……一枚腰牌。”
顾明舒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腰牌的事。
他怎么知道的?
“王爷说的这些,我确实不知道。”她摇摇头,“娘留给我的,只有一枚玉佩,是我周岁时她亲手系在我身上的。至于什么腰牌,我从未见过。”
襄王眯了眯眼。
“从未见过?”
“从未见过。”
两人对视,书房里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
良久,襄王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寂静的空间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好,好一个顾明舒。”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丫头,你比本王想象的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活不长。”
他俯下身,凑近她耳边,声音低得像耳语:
“那枚腰牌,本王找了二十年。你若交出来,本王保你荣华富贵,一辈子衣食无忧。你若执意不交……”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依旧,却让人从骨子里发寒。
顾明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王爷,我真的不知道什么腰牌。您若不信,可以搜。我身上就这些东西,一件一件翻给您看。”
她说着,站起身,张开双臂,一副任人搜查的模样。
襄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挥了挥手。
门外进来两个婆子,上前搜身。
顾明舒一动不动,任由她们翻检。
片刻后,婆子退下,对襄王摇摇头。
襄王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盯着顾明舒,目光阴晴不定。
“你把东西藏哪儿了?”
顾明舒一脸无辜:“王爷,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腰牌长什么样?是做什么用的?您跟我说说,我也好帮您找。”
襄王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
“好,好。”他点点头,“既然你不肯说,那就在王府住下吧。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告诉本王。”
他一挥手,对门外道:“带夫人去歇息。好生伺候着。”
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顾明舒。
顾明舒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襄王。
“王爷,我有一事不明。”
“说。”
“您要那腰牌,到底是为了什么?”
襄王看着她,目光幽深。
“丫头,有些事,不知道反而好。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顾明舒笑了。
那笑容,让襄王微微一怔。
“王爷,”她轻声道,“我早就回不了头了。”
她转身,随那两个婆子离去。
襄王站在书房中,望着她远去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丫头,比他想象的难缠。
她不怕他。
一个被囚在王府的女子,面对权倾朝野的王爷,竟能面不改色,甚至还敢反问。
她凭什么?
—
同一时刻,城东,“夜来香”茶楼。
碧桃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脸色煞白,攥着那枚铜哨,四处张望。
“掌……掌柜的在哪儿?”
一个小二模样的人走过来,看着她手中的铜哨,脸色微微一变。
“姑娘请随我来。”
他将碧桃引到后院一间密室,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双眼睛从里面看过来。
“什么事?”
“这位姑娘拿着这个来的。”小二将铜哨递过去。
门内沉默片刻,随即豁然打开。
沈澜站在门口,脸色沉得可怕。
“人呢?”
碧桃扑通一声跪下去,泪如雨下:“沈千户!姑娘她……她被襄王府的人带走了!”
沈澜的手指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沈澜转身,大步往外走。
碧桃追上去:“沈千户,您要去哪儿?”
沈澜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淬过冰:
“襄王府。”
—
襄王府,后院一处偏僻的院落。
顾明舒被关在一间屋子里。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户被木板钉死,透不进一丝光。
那两个婆子把她推进来,便锁了门离去。
顾明舒在床边坐下,闭目养神。
她在等。
等沈澜来。
她知道,他一定会来。
只是不知道,来不来得及。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
顾明舒睁开眼,望向窗户。
那钉死的木板,忽然松动了一下。
她屏住呼吸。
木板被轻轻撬开,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月光透过缝隙照进来,照亮那张清俊的脸。
沈澜。
顾明舒的眼泪,险些夺眶而出。
“阿澜……”
沈澜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她。
“受伤没有?”
顾明舒摇摇头。
沈澜松了口气,将她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那怀抱很紧,紧得几乎让她喘不过气来。可她没有挣扎,只是静静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腔里剧烈的心跳。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我来晚了。”
顾明舒摇摇头,轻声道:“不晚。”
沈澜松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
月光下,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可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像寒夜里的星。
“走。”他拉起她的手,“我带你出去。”
顾明舒点点头,随他往窗边走去。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澜脸色一变,拉着顾明舒退到墙角。
门被推开。
郑统领站在门口,身后是十几个亲卫。
他看着屋内的两人,嘴角弯起一个讥讽的弧度。
“沈千户,久仰大名。王爷说了,来者是客,既然来了,就一起留下吧。”
他一挥手,亲卫们一拥而上。
沈澜将顾明舒护在身后,抽出腰间软剑。
剑光如雪,在昏暗的室内划过一道冷芒。
三个亲卫应声倒地。
可人太多了。
沈澜护着顾明舒边战边退,可退路已被堵死。
忽然,顾明舒感到腰间一紧——沈澜将她猛地推开,自己迎向迎面砍来的刀锋。
“阿澜!”
刀光落下。
血光迸溅。
沈澜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左肩被劈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阿澜!”顾明舒扑过去,死死按住他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滚烫而黏腻。
沈澜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那笑容苍白而温柔。
“别怕,”他的声音虚弱,“我……没事。”
顾明舒的眼泪,夺眶而出。
郑统领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沈千户,何必呢?为了一个女人,搭上自己的命,值得吗?”
沈澜没有回答,只是紧紧握着顾明舒的手。
他的手冰凉,却握得那样紧,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什么。
郑统领摇摇头,挥了挥手。
“带走。”
几个亲卫上前,将两人分开。
顾明舒拼命挣扎,可挣不开那些铁钳般的手。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沈澜被拖走,看着地上那一滩触目惊心的血。
“阿澜——!”
她的喊声,在空旷的院落里回荡。
没有人回应。
只有夜风,呜咽着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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