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一,冬至前夜。
京城落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铺天盖地,一夜之间将整座城池裹成银白。
顾明舒站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梅被积雪压弯了枝,却仍在风中轻轻摇曳。
三天了。
自那夜得知身世真相,她便没有再睡过一个囫囵觉。闭上眼,便是母亲信中那些字句,一针一针刺在心上。
“阿蘅,保护好自己,保护好沈屹。”
她攥紧了手中的暖炉,指节泛白。
沈屹。
那个名字,如今念起来,竟让她舌根发苦。
“姑娘,”碧桃端着早膳进来,小心翼翼地看着她,“您又一宿没睡?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不妨事。”顾明舒转过身,在桌边坐下,“今日有什么消息?”
碧桃一边布菜一边道:“沈千户那边传话来,说他要出城几日,让姑娘安心在庄子上等着,切莫轻举妄动。”
“出城?去哪儿?”
“没说。”碧桃摇摇头,“只说是要紧事,办完就回。”
顾明舒眉头微蹙。
沈澜从不会无故离开。他走得这样急,定是出了什么事。
“还说了什么?”
“还说了……”碧桃犹豫了一下,“还说了,让姑娘提防襄王府的人。”
襄王府。
这三个字,让顾明舒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窗前。
雪还在下,天地间一片茫茫。
襄王。
那个在暗处蛰伏了二十年的男人,终于要动了吗?
—
同一时刻,京城,襄王府。
王府占地极广,楼阁重重,飞檐斗拱,气势恢宏。可这偌大的府邸,却静得如同坟墓,连仆人的脚步声都轻得像猫。
后院,一间不起眼的书房内,炭火烧得正旺。
书案后坐着一个中年男子,身着一袭玄色常服,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得惊人,像是一只蛰伏了太久、终于要露出獠牙的猛兽。
襄王,李景桓。
他对面,立着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不出情绪。
“查到了?”襄王开口,声音低沉。
“是。”老者躬身,“顾家那个嫡女,确实在庄子上。夜卫的人护着她,不好下手。”
“夜卫?”襄王眉头微挑,“汪直的人?”
“正是。汪直似乎对她很感兴趣,派了夜卫千户沈澜亲自保护。”
襄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声低沉,在寂静的书房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毛。
“汪直……这个阉奴,倒是会挑时候。”
老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等着。
襄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忽明忽暗。
“那封信呢?找到了吗?”
“还在找。”老者低头,“当年那个女人嫁进顾家时,带走了不少东西。这些年顾家几经变故,那些东西散落各处,要一件件查,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襄王回过头,目光阴冷,“本王等了二十年,你还让本王等?”
老者身子一僵,扑通跪地:“王爷息怒!老奴不是那个意思……”
“起来。”襄王摆摆手,语气忽然缓和下来,“本王不是怪你。二十年都等了,不差这几日。”
他转过身,望着窗外茫茫大雪。
“当年,本王只差一步。沈珩那个狗东西,临死前把遗诏藏得严严实实,害本王找了二十年。”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
“如今他的女儿出现了,那遗诏,也该露面了。”
老者小心翼翼地问:“王爷的意思是……”
襄王回过头,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派人去庄子,把那丫头请来。”
“请?”
“对,请。”襄王坐回书案后,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饮了一口,“她是沈珩的女儿,本王的外甥女。外甥女来探望舅舅,天经地义。”
老者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躬身道:“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
襄王放下茶盏,目光幽幽地望着窗外。
“那丫头身边有夜卫的人,硬来不得。你先去探探她的口风,看看她知道多少。若是个聪明人,本王不介意留她一命。若是个不识相的……”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温和得像是一个慈祥的长辈。
可老者知道,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他打了个寒颤,躬身退下。
—
腊月二十三,小年。
庄子上,顾明舒正在院中赏雪。这几日她刻意让自己忙碌起来,读书、写字、烹茶、赏梅,生怕闲下来就会胡思乱想。
可那封信,总是不经意间浮上心头。
“他是你同父异母的哥哥……”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让寒意压住心头的翻涌。
“姑娘!”碧桃匆匆跑进来,脸色发白,“外头……外头来人了!”
顾明舒心头一凛:“什么人?”
“是……是襄王府的人!”碧桃的声音都在抖,“说是……说是王爷有请,请姑娘过府一叙!”
顾明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袖口。
襄王府。
终于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平静道:“让他们进来。”
片刻后,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缓步而入。
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微微眯着,看起来慈眉善目。可那双眼睛深处,藏着的东西,让人不寒而栗。
“老奴襄王府管事,姓周,给夫人请安。”他躬身行礼,礼数周全,“王爷听说夫人在庄子上养病,特命老奴前来探望。这是王爷的一点心意,还望夫人笑纳。”
他拍了拍手,几个小厮抬着几口箱子进来,打开——满满的都是绫罗绸缎、珍稀补品。
顾明舒看着那些东西,心中冷笑。
这是来探病的?还是来试探的?
她面上不动声色,微微颔首:“王爷有心了。周管事请坐,上茶。”
周管事坐下,接过碧桃递来的茶,却不喝,只放在一旁。
“夫人气色瞧着不错,想来身子是大好了。”他笑眯眯地道,“王爷说了,夫人既是永安侯夫人,又与王府沾着亲,本该早请夫人过府一叙。只是王爷这些年身子也不好,深居简出,一直没寻着机会。如今夫人既然来了京郊,离得近了,王爷便想着,趁这年节,请夫人去王府坐坐,一家人说说话。”
一家人。
这三个字,他说得自然无比,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亲戚往来。
顾明舒看着他,忽然笑了。
“周管事说笑了。我一个小辈,如何当得起王爷亲自邀请?”
“夫人太谦虚了。”周管事笑容不变,“王爷说了,夫人是故人之女,理应照拂。往后在这京中,若有难处,尽管来王府说话。王爷他……最是念旧。”
故人之女。
念旧。
顾明舒的心,猛地一紧。
他说的“故人”,是母亲?还是……沈珩?
她端起茶盏,借着饮茶的动作,压下心头的翻涌。
“王爷盛情,本该从命。只是……”她放下茶盏,面露难色,“只是我这几日身子还有些不适,太医嘱咐不能出门吹风。待好些了,定当亲自登门谢罪。”
周管事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夫人说的是,身子要紧。那就等夫人好些了,老奴再来接夫人。”
他站起身,又行了一礼,带着小厮们退了出去。
碧桃送走人,回来时脸色煞白:“姑娘,襄王府的人……他们想干什么?”
顾明舒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那几口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们想试探我。”她轻声道,“试探我知道多少,试探我背后有谁,试探我……好不好拿捏。”
“那姑娘您……”
“我拒绝了。”顾明舒回过头,目光平静,“至少现在,不能去。”
碧桃松了口气:“那姑娘以后……”
“以后?”顾明舒摇摇头,“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襄王既然盯上了我,就不会轻易罢手。”
她顿了顿,望向窗外茫茫雪野。
“就看阿澜那边,能不能赶得及了。”
—
当夜,庄子外。
几道黑影悄然靠近。
他们穿着夜行衣,蒙着面,动作轻得像猫,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正院中,灯火已熄。
为首那人打了个手势,几人迅速散开,摸向各个方位。
忽然,一道冷光闪过。
为首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脖颈间已架上了一柄薄如蝉翼的软剑。
“再往前一步,死。”
低沉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那人浑身僵住,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几个同伴,也被人制住了。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身后那人没有回答,只是冷冷一笑。
“回去告诉你们王爷,庄子上的这位夫人,不是他能动的。”
那人咬牙道:“你知道我们是谁的人?”
“知道。”身后那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正因为知道,才留你们一条狗命。回去告诉襄王,二十年前的事,有人记着呢。”
那人瞳孔骤缩。
二十年前……
他来不及多想,脖颈间一松,那柄软剑已经撤去。
“滚。”
几个人连滚带爬地消失在夜色中。
月光下,一个身穿玄衣的男子负手而立,望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眸光幽深。
正是沈澜。
他转过身,望向正院那扇紧闭的窗。
窗内,一盏灯忽然亮起。
窗纸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那身影静静地站着,像是一直在等他。
沈澜微微勾了勾唇角,纵身一跃,落入院中。
门轻轻推开。
顾明舒站在门口,手中擎着一盏灯,灯光映在她脸上,柔和了那些许苍白。
“回来了?”
“回来了。”
“那些人……”
“打发了。”沈澜走进屋,解下斗篷,“襄王的人,来探虚实的。”
顾明舒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到炉边,给他倒了一盏热茶。
沈澜接过茶,暖了暖手,忽然道:“夫人,在下查到一件事。”
“什么事?”
“遗诏的下落。”
顾明舒的手猛地一顿,茶壶险些脱手。
她放下茶壶,抬眼看他:“在哪儿?”
沈澜看着她,一字一字道:“永安侯府。”
—
永安侯府。
沈屹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雪。
自那夜从庄子回来,他便再也没见过柳依依。
不是不想见,是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截烧焦的布料,那熟悉的熏香,那些话——像一根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依依,真的是你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门被轻轻推开。
沈一走进来,低声道:“侯爷,柳姑娘来了,在门外跪着,说是……要见您。”
沈屹的手,猛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他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让她进来。”
片刻后,柳依依缓缓走进来。
她穿着一袭素白斗篷,脸上没有半分脂粉,眼睛红肿着,像是哭了很久。进来后,她也不说话,只是直直地跪在沈屹面前,深深叩首。
“侯爷,依依……是来请罪的。”
沈屹看着她,眼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请什么罪?”
柳依依抬起头,泪水涟涟。
“侯爷这些日子不肯见依依,依依知道,定是有人跟侯爷说了什么。依依不知道那人说了什么,但依依知道,侯爷心里,定是怨依依了。”
她膝行几步,抓住沈屹的衣角,仰头望着他。
“侯爷,依依自幼父母双亡,是侯府收留了依依,是侯爷护着依依。依依的命,是侯府的,是侯爷的。依依可以对天发誓,从未做过一件对不起侯爷的事。”
沈屹低头看着她,那熟悉的泪眼,那熟悉的柔弱,让他心头一阵刺痛。
“依依,”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告诉我,三年前,你在江南,可曾见过一个叫‘青云子’的道人?”
柳依依的身子,微微一僵。
那僵硬的瞬间,被沈屹尽收眼底。
他的心,沉了下去。
“侯爷,”柳依依抬起头,泪眼婆娑,“依依见过。那年依依在江南,生了场大病,请了那位道人来诊治。他……他治好了依依的病。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沈屹看着她,想从那张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可那张脸上,只有委屈,只有无辜,只有被冤枉后的伤心。
他忽然有些恍惚。
难道,真的是他多心了?
“侯爷,”柳依依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依依知道,有人在背后害依依。可依依不怕,只要侯爷信依依,依依什么都不怕。”
她的手冰凉,却让沈屹感觉到一股暖意。
他忽然想起,这么多年来,陪在他身边的,只有她。
冬日为他暖手,夏日为他打扇,他病时衣不解带地伺候,他痛时红了眼眶。她从未求过什么,只是默默地守着。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害他?
“依依……”他反握住她的手。
柳依依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沈屹轻轻拍着她的背,目光却越过她的肩头,望向窗外。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忽然想起那夜在庄子,顾明舒看他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恨,也不是怨。
而是一种……复杂的悲悯。
她到底知道什么?
—
与此同时,庄子。
顾明舒听完沈澜的话,久久不语。
遗诏在永安侯府。
也就是说,这些年,无数人掘地三尺都找不到的东西,一直就在沈屹身边。
“在哪儿?”她问。
沈澜摇摇头:“不知道。只知道是在侯府,但具体位置,还需再查。”
顾明舒沉吟片刻,忽然道:“沈屹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沈澜看着她,“若他知道,这些年不会过得这样平静。”
顾明舒点点头。
也是。
以沈屹的性子,若知道遗诏在府里,定会想尽办法查清真相。可他这些年只是浑浑噩噩地活着,被人当药罐子养着,什么都不知道。
她的心,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那个男人,是她哥哥。
是这世上唯一与她血脉相连的人。
可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澜,”她抬起头,“我想去见他。”
沈澜微微一怔:“现在?”
“不是现在。”顾明舒摇摇头,“等过了年。正月里,我去侯府拜年,名正言顺。”
沈澜看着她,目光复杂。
“夫人想好了?见了面,说什么?”
顾明舒沉默片刻,轻声道:
“不知道。但有些话,总要说的。”
沈澜没有再多问,只是点点头。
“好。那在下陪夫人去。”
顾明舒看着他,忽然笑了。
“阿澜,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沈澜微微一怔,随即别开眼,耳根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
“因为……因为夫人是个好人。”
顾明舒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好人?阿澜,你是第一个说我好的人。”
沈澜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茶盏。
茶盏里,茶水已经凉了。
可他的心,却有些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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