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柏年一夜没睡。
他在老树底下坐到天亮,看着月光慢慢变淡,看着东边的山脊渐渐泛起鱼肚白,看着雾气从山谷里升起来,又慢慢散去。
那碗凉透的茶还搁在脚边,茶汤已经浑了,叶片沉在碗底,像一窝睡着的鱼。
他把碗端起来,把残茶泼在树根上。
“喝吧。”他对着老树说,“你比我更需要它。”
老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他。
黄柏年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大步下山。
今天他要做茶。
不是帮父亲做,不是做出来卖,是做给雷霆尝。
从头到尾,心里只想着茶。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这个时候上山采茶,太阳刚出来,露水还没干透,茶青的水分最足,但香气还没完全苏醒——苏嫂说过,采茶最好的时辰是辰时,太阳升起来一个时辰之后,露水干了,茶青的香气才真正出来。
现在才卯时,还有一个时辰。
他先回家。
院子里静悄悄的,父亲还没起。他轻手轻脚走进灶房,生火烧水,煮了一锅稀饭,又从坛子里摸出两个咸菜疙瘩,切了切,码在碟子里。
饭煮好的时候,父亲的房门开了。
黄敬尧站在门口,看着灶房里忙活的儿子,愣了一下。
“你——”
“爹,吃饭。”黄柏年头也不回,把稀饭盛进碗里,“吃完我去采茶。”
黄敬尧走过去,在桌边坐下,看着面前那碗稀饭,又看看碟子里切得整整齐齐的咸菜,半晌没动筷子。
“采什么茶?”他问。
“山上的。”黄柏年在他对面坐下,“那株老树的。”
黄敬尧的手抖了一下。
“那树一年发不了几片叶子,”他说,“采了也做不出几两茶。”
“能做多少算多少。”黄柏年低头喝粥,“我想试试。”
黄敬尧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儿子,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孩子从前一提做茶就皱眉,一守夜就抱怨,一看见那些落灰的茶袋就绕道走——今天是怎么了?
“试什么?”
黄柏年抬起头,看着他。
“试咱们黄家的茶,”他说,“到底能不能喝。”
黄敬尧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喝粥。
父子俩对坐着,各自喝完了碗里的稀饭。
黄柏年放下碗,站起身:“我上山了。”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
“那棵树……采的时候,手轻一点。”
黄柏年脚步顿了顿。
“知道。”
—
他先去陈家借竹篓。
陈婉娘正在院子里喂鸡,见他来了,眼睛一亮:“柏年哥!你昨夜又上山了?”
“嗯。”
“今天还去?”
“去采茶。”
陈婉娘愣了一下:“采茶?这时候?”
“嗯。”黄柏年站在院门口,“借你家竹篓用用。”
陈婉娘转身跑进屋,不一会儿拎着一个半旧的竹篓出来,递给他。竹篓洗得干干净净,篓底还垫着一层干净的粗布。
“我娘让我洗的,”她说,“她说你今儿会来借。”
黄柏年接过竹篓,心里动了动。
“替我谢谢你娘。”
“你去吧。”陈婉娘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采完回来,我给你留饭。”
黄柏年点点头,背着竹篓往山上走。
走出老远,回头一看,陈婉娘还站在院门口,小小的一团影子,在晨光里望着他。
—
他上山的时候,太阳刚刚爬到山顶。
露水已经干了,茶树的叶片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那株野生红茵的老树还是那副样子,虬枝盘错,树皮皴裂,稀稀落落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动。
那株新芽又长高了,叶片比昨天更舒展,已经有三片叶子了。
黄柏年站在老树面前,合掌拜了拜。
“雷霆,”他说,“我来采茶了。”
没有人回答。
但他知道,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他拿出竹篓,开始采茶。
父亲说,手轻一点。
他记住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一片嫩叶的叶柄,稍稍用力一掐,叶片落在掌心。他又凑近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青草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香,藏在青气底下,像害羞的姑娘躲在门帘后面偷看。
他小心翼翼地采着,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掐得刚刚好,不伤旁边的芽,不扯动树枝。
太阳慢慢升高,汗水从他额头上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袖子擦了擦,继续采。
采了半个时辰,竹篓底才铺了薄薄一层。
他看看那株老树,上面的嫩叶已经采得差不多了。再采下去,就该伤着树了。
他数了数——大概二两茶青。
够了。
他背着竹篓下山。
—
回到家,他把茶青倒在竹匾里,开始晒青。
晒青的场地在院子一角,用竹席搭了个简易的棚子,既能晒到太阳,又不会被暴晒。这是父亲年轻时搭的,如今竹竿已经发黑,竹席也补了好几处,但还能用。
他把茶青摊开,一片一片摆好,让每片叶子都能晒到太阳。
然后他搬了个小板凳,坐在旁边,盯着那些茶叶看。
雷霆说,要看见它们。
他睁大眼睛看着,看着阳光在茶叶背面留下的影子,看着叶片边缘慢慢卷起来,看着颜色从鲜绿变成暗绿。
他看见什么了?
什么也没看见。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看。
还是什么也没看见。
他忽然想起苏嫂说的——你心不静。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风从院子里吹过的声音,听着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
然后他睁开眼睛,再看。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看见阳光落在茶叶上的时候,那些叶片像是会呼吸——被晒到的那一面,慢慢放松下来,叶脉舒展开,像人伸懒腰;背光的那一面,还绷着,有点紧张。
他凑近看,越看越入迷。
原来茶叶真的会“动”——不是真的动,是那种说不清的变化,像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抓不住,却能感觉到。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只知道太阳从东边挪到了头顶,那些茶叶的颜色已经从鲜绿变成了暗绿,边缘卷得更厉害了。
该收青了。
—
他把茶青收进屋,开始晾青。
晾青就是在阴凉处让茶叶继续失水,同时散发热气。这步比较简单,只需要把茶叶再摊开,放在通风的地方,等它慢慢凉下来。
他在屋里找了个角落,把茶叶摊好,又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继续看。
这一看,又看出了名堂。
那些茶叶在阴凉里,像是松了一口气——刚才在太阳底下绷着的劲儿,慢慢松下来了,叶片更软了,叶脉也不那么明显了,整片叶子都塌下来,像人累了一天终于能躺下。
他看着看着,忽然想起雷霆说的:你看不见它什么时候最舒服,看不见它什么时候想停。
他现在看见了。
那些茶叶现在就很舒服。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一片叶子。叶片微凉,软软的,像婴儿的皮肤。
他又凑近闻了闻。
那股青草气淡了一些,藏着的香气冒出来一点,若有若无的,像隔着雾看花。
他忽然有点舍不得做下一步了。
但他知道,必须做。
下一步是做青。
—
做青是单丛茶最要紧的一步。
父亲说过,做青做好了,茶就活过来了;做青做坏了,再好的茶青也是废的。
这一步分碰青和摇青,要反复做好几遍,让茶叶边缘慢慢变红,让香气慢慢出来。
黄柏年把茶青收进竹筛里,开始碰青。
碰青就是用双手轻轻翻动茶叶,让叶片之间相互碰撞。这一步看着简单,其实最考手劲——重了会伤叶,轻了没效果。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茶叶里。
凉凉的,软软的,像摸着一窝刚孵出来的小鸡。
他轻轻地翻动,一下,两下,三下。每翻一下,就有一股青草气冒出来,混着那股藏着的香,在空气里飘散。
他不知道翻了多久,只知道那些茶叶在他手底下,慢慢变了样——边缘开始泛红,像害羞的脸;叶片更软了,软得能折成任意形状;那股香气越来越浓,不再是藏着掖着,而是大大方方地冒出来。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茶叶,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像是它们在对他说话。
不是用声音,是用那种变化,那种颜色,那种香气。
他听不懂它们说什么,但他知道,它们在说。
—
碰青做完,该摇青了。
摇青是用竹筛把茶叶摇起来,让它们在空中翻滚碰撞。这一步更考功夫——力道要匀,节奏要对,时间要准。
黄柏年把茶叶倒进摇青用的竹筛里,双手端起筛子,开始摇。
他想起雷霆的话:你摇青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茶。
这一次,他什么都不想。
不想父亲的病,不想卖不掉的茶,不想陈茂才的五百两,不想苏嫂的眼睛。
他只想着手里的茶。
想着它们在筛子里翻滚,一片碰着另一片,叶缘慢慢变红,香气慢慢出来。
他摇着摇着,忽然发现那些茶叶在他手里,像是有了生命——它们跟着他的节奏翻滚,不快不慢,不高不低,正正好。他快一点,它们就翻得欢一点;他慢一点,它们就滚得缓一点。
他不知道这是不是错觉,但他不敢停。
他就那样摇着,摇着,摇着。
窗外的太阳从头顶挪到西边,又从西边落到山后。
屋里光线暗下来,他点起一盏油灯,继续摇。
他不知道摇了多久,只知道两只胳膊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手心里的茶叶却越来越香——那股香不再是若有若无,而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冒出来,是一种他说不出的香,像花香,又不像花香;像果香,又不像果香;像蜜香,又比蜜香淡。
他停下来,把筛子放下,看着那些茶叶。
叶片边缘红了一圈,像镶了道金边;整片叶子软得能叠起来,却又不烂不碎;那股香,浓得化不开,满屋子都是。
他忽然想哭。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哭。
他做了这么多年茶,第一次觉得,茶叶是活的。
—
夜里,他又上山了。
端着那泡做好的茶,端着那碗开水,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一片银白。他走得很快,恨不得一步跨到山顶。
到了老树底下,他放下东西,开始泡茶。
开水冲下去,茶叶在碗里翻滚,香气一下子炸开——比他在屋里闻到的还浓,还香,还有一种说不出的野性,像山里的野兽在月下长啸。
他捧着碗,等着。
雾气渐渐升起来,月光里,雷霆的身影慢慢凝成。
他站在黄柏年面前,低下头,凑近那碗茶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很久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黄柏年。
那双眼睛里,有八百年积攒下来的东西——有惊讶,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看着自己孩子出息了的那种骄傲。
“你做到了。” 他说。
黄柏年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雷霆低下头,又闻了闻那碗茶汤,忽然笑了。
那是黄柏年第一次看见他笑。
那张清瘦的脸上,皱纹舒展开,眼睛里有了光,嘴角微微上扬,像一轮月亮从云里钻出来。
“你知不知道,” 雷霆说,“这泡茶像什么?”
黄柏年摇头。
“像我第一次驯出来的那株红茵。” 雷霆的声音里有一种怀念,像翻出一件藏了很久的旧物,“野性还在,却已经能喝了。喝下去,嗓子眼里有东西往上涌——那是山在跟你说话。”
黄柏年低下头,看着那碗茶汤。
汤色金黄透亮,像融化的琥珀;香气扑鼻,野性又温柔。
雷霆伸出手,虚虚地抚过那碗茶汤——他的手是半透明的,穿过了茶碗,却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这泡茶,” 他说,“叫什么名字?”
黄柏年愣住了。
他没想过名字。
雷霆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期待。
“你做的茶,你给它起个名字。”
黄柏年低下头,想了很久。
他想起那株老树,想起那株新芽,想起雷霆用命护住的那片野生红茵。
他想起父亲说的“鸟嘴茶”,想起苏嫂说的“山韵”,想起陈婉娘说的“回甘”。
他想起自己做这泡茶的时候,心里只有茶,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
“叫‘守’。”
雷霆愣了一下。
“守?”
“嗯。”黄柏年说,“守着那棵树的守,守着这片山的守,守着——”他顿了顿,看着雷霆,“守着你的守。”
雷霆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他半透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嘴角抿着,像在极力忍着什么。
很久很久,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八百年。”
“我等了八百年。”
“等一个人,给我做的茶起一个名字。”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月亮,又望着黄柏年,望着那碗茶,望着那株老树。
“值了。” 他说。
雾气渐渐浓起来,他的身影慢慢变淡。
但在彻底消失之前,他又看了黄柏年一眼。
“明天,” 他说,“我告诉你我的故事。”
“你想听吗?”
黄柏年拼命点头。
雷霆笑了,笑容里有一种终于可以放下什么的释然。
“好。”
雾气散尽。
月光下,只剩那株老树,那碗茶,和跪在地上、泪流满面的少年。
黄柏年捧起那碗茶,一口一口喝下去。
香。
野。
还有一股他说不出的味道——那是雷霆说的“山在跟你说话”。
他放下碗,望着雷霆消失的方向,哑着嗓子说:
“我等你。”
老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轻轻说: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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