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柏年下山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着云。雷霆的故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夜,转得他头昏脑涨,却又清醒得不得了。
八百年。
御花园。
骨灰归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摸过那株老树的树干。那树干底下,埋着一个人的骨灰。
他忽然站住了。
雷霆说他偷了茶树逃出京城,跑了三个月才跑回凤凰山。
三个月。
从京城到凤凰山,要走三个月吗?
他不太懂地理,但隐约觉得不对。父亲说过,京城在北边,很远很远,坐船都要走很久。但三个月……
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雷霆不会骗他的。
那个人等了他八百年,怎么会骗他?
—
回到村里,天已经大亮了。
父亲黄敬尧蹲在院子里捣药,见他回来,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去。
黄柏年从他身边经过,忽然停下来。
“爹,我问您件事。”
黄敬尧手里的药杵顿了顿。
“您知道京城在哪儿吗?”
黄敬尧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奇怪。
“京城?北京城?”
“嗯。”
“远着呢。”黄敬尧继续捣药,“坐船到汕头,再从汕头坐船到天津,再坐车进京。顺利的话,两个月。”
两个月。
黄柏年心里算了一下。两个月去,两个月回,一共四个月。
雷霆说他跑了三个月跑回来——那是比坐船还快?
他站着没动,脑子里乱糟糟的。
黄敬尧见他这样,放下药杵:“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什么。”黄柏年转身往屋里走,“就是随便问问。”
他进屋躺下,盯着房梁发呆。
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茶果,风一吹,轻轻晃着。
雷霆说他在御花园里种了三年茶,看着那些茶树一棵一棵死掉。
可是苏嫂说过,茶树离开原来的山,种到别处去,味道就变了。
雷霆那么懂茶的人,会不知道这个?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想了。
想那么多干什么?
雷霆不会骗他的。
一定不会。
—
他睡了一天一夜。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窗外太阳偏西,灶房里传来饭菜的香味。他爬起来,肚子咕咕叫。
吃饭的时候,父亲看着他,欲言又止。
黄柏年埋头扒饭,假装没看见。
吃完,他站起身,往外走。
“去哪儿?”父亲问。
“上山。”
黄敬尧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天黑之前回来。”
黄柏年应了一声,出了门。
—
他往山上走,走得很快。
走着走着,脚步慢下来。
走到那株老树底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暮色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座山染成一片灰蓝。
他站在老树面前,等着。
等雾气升起来,等那个身影出现。
等了很久。
雾气没有来。
他站得腿都酸了,在树旁坐下,背靠着树干。
树干凉凉的,粗糙的树皮硌着他的背。他把头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雷霆。”他轻声说,“我来了。”
没有人回答。
他又等了一会儿,睁开眼,四处看了看。
暮色越来越浓,月亮从东边升起来,照得山林一片银白。虫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的山鸟偶尔叫一两声。
一切都很正常。
只是没有雾。
没有雷霆。
他坐着,等着,一直等到月亮升到半空中。
雷霆没有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望着那株老树。
“你不在?”他问,“还是不想见我?”
老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在摇头,又像在点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山。
走到山脚,他回头望了一眼。
山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雷霆没来。
为什么没来?
他讲完故事,就不见了?
还是……他讲完故事,就走了?
黄柏年站了很久,才慢慢往家走。
—
第二天晚上,他又上山了。
雾还是没来。
雷霆还是没出现。
他坐在老树底下,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等到月亮偏西,等到手脚冰凉。
还是没有。
第三天晚上,他又去了。
第四天晚上,又去了。
第五天晚上——
他站在老树面前,忽然开口:
“雷霆,你在不在?”
没有人回答。
“你是不是觉得我烦了?”他的声音有点哑,“还是你觉得我听完了故事,就不用再见了?”
风吹过,老树的枝叶沙沙响。
“我不烦你。”他说,“你出来吧。”
没有人回答。
他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来,坐在树根上。
“你出来。”他说,声音越来越低,“你出来,我跟你学茶。”
“你不是说要教我认茶吗?”
“我认了。你出来教啊。”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散,散在雾气里——今晚有雾,很薄的雾,但雷霆没有从那雾里走出来。
他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腿已经麻得没知觉了。他扶着树干,等那股麻劲儿过去。
“你不想见我,就算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我明天还来。”
他下山了。
—
第六天晚上,他又来了。
第七天晚上,还是来了。
第八天晚上——
他站在老树底下,正准备坐下,忽然愣住了。
那株新芽,长高了。
筷子高变成了手指高,三片叶子变成了五片,绿油油的,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蹲下来,看着那株新芽,忽然眼眶一热。
“你在。”他说,“你在看着我,对不对?”
新芽的叶片轻轻晃了晃,像在回应他。
他伸手摸了摸那嫩绿的叶子,凉凉的,软软的。
“你为什么不出来?”
没有人回答。
他就蹲在那儿,对着那株新芽说话。
“我去石古坪了。”他说,“我想看看你的家乡,看看你的后人。”
“还没去成。”他顿了顿,“这几天光顾着晚上上山等你了,白天都在睡觉。”
新芽的叶片在风里轻颤。
“等我睡够了就去。”他说,“我回来告诉你,你家乡现在什么样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明天还来。”
—
第九天晚上,他去了石古坪。
他走得很快,两个时辰的路,一个半就走到了。进村的时候天还没黑,他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衣服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后生,你找谁?”
黄柏年赶紧上前:“阿婆,我想问一下,咱们村里有没有姓雷的人家?”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姓雷的多的是,你找哪个雷?”
“我找……”他顿了一下,“我找一个叫雷霆的,是你们祖上的。”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跟我来。”
她把衣服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巷子里走。黄柏年赶紧跟上。
老太太把他带到村尾一座石头房子前,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公,有人找。”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进去吧。”老太太对黄柏年说。
黄柏年弯腰进了门。
—
从石古坪回来,黄柏年没有上山。
他躺在床上,盯着房梁,脑子里乱成一团。
雷大福说的话,一句一句在脑子里转——
“他从来没进过皇宫。”
“他从来没在御花园里种过茶。”
“红茵茶只落了个‘贡茶’的名头,根本没送进宫里。”
“他骗你,是因为他怕失去你。”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雷霆骗了他。
那些感人的故事——御花园,皇帝,逃跑,骨灰归树——都是假的。
他像个傻子一样,跪在老树底下哭,说“我记住你了”。
结果记住的全是假的。
他越想越气,越气胸口越闷,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月亮升起来,把院子里照得一片银白。
他盯着那月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躺下了。
不去想了。
反正不去了。
—
第二天,他没有上山。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他帮父亲把院子里的柴火劈了,劈得满手是泡。
第五天,他去山里采药,故意绕开那株老树的路。
第六天,他躺在床上发呆,一躺就是一整天。
第七天晚上,他睡不着,起来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山上一片银白。
他看着那山,忽然想起雷霆说的那句话:
“我等了八百年,等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然后呢?
然后就知道了真相,然后就不去了?
他蹲在院子里,抱着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去,又不想去。
想见他,又不想见他。
想问他为什么要骗人,又怕问了之后更难受。
他就那样蹲着,蹲到月亮偏西,蹲到手脚冰凉。
最后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那山。
山上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知道,那株老树在那儿。
那个人,也在那儿。
等着他。
他站了很久,慢慢转身,进了屋。
—
山上,那株老树底下。
雾气慢慢升起来,月光里,雷霆的身影凝成人形。
他站在老树旁边,望着山下的方向。
他等了七天。
那个少年,七天没来。
他知道他去了石古坪,知道他知道真相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皴裂的树干。
“他会回来吗?”他轻声问。
老树的枝叶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不知道。
他慢慢坐下来,靠在那株老树上。
像八百年来做的那样。
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下一个夜晚。
等着那个少年,会不会再来。
雾越来越浓,把他的身影慢慢吞没。
只剩一双眼睛,在雾气里,望着山下的方向。
那双眼睛里,有八百年的孤独。
还有一丝——
是失望吗?
还是习惯了的平静?
还是——
那一丝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八百年来从未熄灭过的——
希望?
黄柏年雷霆《凤凤凰茶之魂穿宋朝800年传香》最新章节阅读_(凤凤凰茶之魂穿宋朝800年传香)全章节免费在线阅读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