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古坪在凤凰山的南麓,比乌岽村更偏,路也更难走。
原来黄柏年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两座山头,才看见山坳里那片灰瓦屋顶。村子不大,三四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压着黑瓦,瓦上长着厚厚的青苔。
他进村的时候,正是午后,日头最毒的时候。村里静悄悄的,狗都躲在屋檐底下睡觉。他站在村口,不知道该往哪走。
一个老太太端着一盆衣服从巷子里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
“后生,你找谁?”
黄柏年赶紧上前:“阿婆,我想问一下,咱们村里有没有姓雷的人家?”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姓雷的多的是,你找哪个雷?”
“我找……”他顿了一下,“我找一个叫雷霆的,是你们祖上的。”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跟我来。”
她把衣服盆往地上一放,转身就往巷子里走。黄柏年赶紧跟上。
老太太把他带到村尾一座石头房子前,推开门,朝里面喊了一声:“阿公,有人找。”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然后是一个苍老的声音:“谁?”
“进来吧。”老太太对黄柏年说。
黄柏年弯腰进了门。
屋里光线很暗,窗户很小,只有一束光从门缝里漏进来。一个老人坐在竹椅上,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的树皮。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册,正凑到光线下看。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眯着眼打量黄柏年。
“后生,你找我?”
黄柏年站在门口,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他张了张嘴,“我想打听一个人。”
“谁?”
“雷霆。”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那本书册差点掉在地上,他赶紧抱住,抬起头,盯着黄柏年,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黄柏年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是在山上听说的。”
“山上?”老人的声音变了调,“哪座山?谁跟你说的?”
黄柏年不知道怎么回答。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叹了口气,指着旁边一张凳子:“坐下说。”
—
黄柏年坐下了。
老人把书册放在膝盖上,慢慢开口:
“雷霆是雷家的老祖宗,北宋年间的人。我是他第二十七代孙,叫雷大福。”
黄柏年的心咚咚跳起来。
“您……您能给我讲讲他的事吗?”
雷大福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后生,你是汉人吧?”
“是。”
“汉人怎么会想知道雷霆的事?”
黄柏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雷大福又叹了口气,翻开膝盖上的书册。那是一本手抄的族谱,纸页发黄,边缘都磨破了。
“这本书,传了二十几代了。”他说,“雷霆的事,上面都记着。”
黄柏年凑过去看。
那些字迹是古体,有些他认不全,但大致能看懂。
“雷霆,北宋元丰年生……”
“十六岁,随建州茶人出山……”
“游学天下,遍访茶山……”
“宣和二年,以红茵茶献于斗茶会,名列前茅,列为贡茶……”
“然……”
黄柏年看到这里,心里咯噔一下。
“然”什么?
雷大福没有往下念,只是抬起头看着他。
“后生,你听到的雷霆,是什么样的?”
黄柏年犹豫了一下,把雷霆说的那些话,捡能说的说了——守护野生红茵,驯化贡茶,进京种茶,归隐山林,骨灰归树。
他没说雷霆还在,没说自己在山上看见他。
雷大福听完,沉默了很久。
久到黄柏年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才慢慢说:
“他说的那些,有真的,也有假的。”
黄柏年的心往下沉了沉。
“真的部分是——他确实驯化了野生红茵,确实把茶做成了贡茶。他十六岁跟着建州人出山,走了很多地方,吃了很多苦,学了很多本事。他用了二十年,才把红茵茶做成能喝的样子。”
雷大福顿了顿。
“假的部分是——他从来没进过皇宫。”
黄柏年愣住了。
“宣和二年,他带着红茵茶去参加斗茶会。那时候的斗茶会是天下茶人最大的事,赢了就能把自己的茶送进皇宫,列为贡茶。雷霆的红茵茶赢了,确实赢了——香气、汤色、滋味,都是头一份。”
“可是……”
雷大福的声音低下去。
“可是红茵茶是野茶,不是建州那些官茶。它一旦进了贡茶的名录,就会分走建州茶的份额。建州茶每年往宫里送多少,都是有定数的。红茵茶进去一斤,建州茶就得少一斤。那些靠建州茶吃饭的人,会少收多少银子?”
黄柏年的心沉到了谷底。
“最后,红茵茶只落了个‘贡茶’的名头,根本没送进宫里。那些大人物说,野茶性烈,不宜进御。雷霆的红茵茶,就在斗茶会上风光了一天,然后就再没人提起了。”
雷大福看着他。
“他从来没进过皇宫。他也从来没在御花园里种过茶。茶苗离开原来的山,种到别处去,味道就变了——这事他比谁都清楚,怎么会做那种蠢事?”
黄柏年坐在那里,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棍。
雷霆说的那些——御花园,皇帝,逃跑,骨灰归树——都是假的?
“那他……”他的声音发干,“那他为什么……”
“为什么编那些话?”雷大福叹了口气,“因为他放不下。”
“雷霆公从外面回来之后,就不再提那些事了。他天天在山上种茶,教族人做茶,活到八十多岁才走。临走的时候,他跟后人说,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不是没进皇宫,而是那泡茶。”
“他说,那泡茶是真的好。他这辈子,再没做出过那么好的茶。”
“他说,他多希望有人能喝到那泡茶,知道红茵茶本来该是什么味道。”
雷大福看着黄柏年,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神情。
“后生,你见过他,对不对?”
黄柏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
“你不用瞒我。”雷大福摆摆手,“雷家的人都知道,他在那棵老树底下守着呢。我小时候上山,有时候也能感觉到他——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像有一双眼睛在你背后。”
黄柏年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给你讲那些故事,是怕你知道了真相,就不肯学茶了。”雷大福说,“他见过太多人了。八百年里,能看见他的人,你不是第一个。”
黄柏年愣住了。
不是第一个?
“那些人后来呢?”他问。
雷大福摇了摇头:“都走了。有的听说真相之后,觉得被骗了,再也不上山了。有的觉得自己学不会,自己放弃了。有的学了几年,觉得太苦,跑去干别的了。还有的——”
他顿了顿。
“还有的,想借雷霆公的本事发财,被拒绝之后,就骂他是骗子,再也不来了。”
黄柏年的心往下沉。
“雷霆公等了八百年,等一个能真正把红茵茶做下去的人。”雷大福看着他,“你是第几个能看见他的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还在等。”
黄柏年站起身。
“我该回去了。”
雷大福点了点头:“去吧。”
他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老人的声音:
“后生,你记住——他骗你,是因为他怕失去你。”
黄柏年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石古坪的。
山路在脚下延伸,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乱成一团。
雷霆骗了他。
那些感人的故事——御花园,皇帝,逃跑,骨灰归树——都是假的。
他像个傻子一样,跪在老树底下哭,说“我记住你了”。
结果记住的全是假的。
他越想越气,越气走得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山路上跑起来。
跑到一半,他忽然站住了。
前面就是乌岽山。
那株老树,就在山腰上等着他。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拳头攥得紧紧的。
雷霆还在那儿。
还在等他。
等他去认茶,去学茶,去做那个什么“能真正把红茵茶做下去的人”。
可他凭什么去?
凭那些假话吗?
他转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雷大福的话在脑子里转:“他骗你,是因为他怕失去你。”
他怕失去我?
他一个死了八百年的人,有什么好怕失去的?
黄柏年咬了咬牙,继续下山。
他走回乌岽村,走回自己家,进了屋,把门关上。
往床上一躺,盯着房梁发呆。
他告诉自己:不去了。
再也不去了。
—
那天晚上,他没有上山。
他在床上躺了一夜,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雷霆那双眼睛——那双含着八百年孤独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
等他上山。
等他去听故事,去学认茶,去做那泡什么“真正的红茵茶”。
可他说的故事是假的。
那他教的东西,会不会也是假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去想了。
反正不去了。
—
山上,那株老树底下。
雾气慢慢升起来,月光里,雷霆的身影凝成人形。
他站在老树旁边,望着山下的方向。
他知道黄柏年今天去了石古坪。
他知道黄柏年见了雷大福。
他知道黄柏年知道真相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那皴裂的树干。
八百年来,他见过太多人了。
每一个能看见他的人,都是难得一遇的天才。他看见他们眼里的光,看见他们手里的天赋,看见他们心里的火。
他把故事讲给他们听——那个美好的、动人的、能让人热血沸腾的故事。
他们信了。他们感动了。他们发誓要跟他学茶。
然后,他们知道了真相。
有的走了。
有的骂他是骗子。
有的学了几年,最后还是放弃了。
只有一个,在他身边待了三十年,最后老死在山下。那个人临走的时候说:“雷霆公,我不是那块料。你等别人吧。”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讲故事了。
直到黄柏年来。
那个少年跪在老树底下,哭着说“我记住你了”的时候,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
他把那个故事又讲了一遍。
那个他藏了八百年的、美好的、动人的故事。
他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可是……
他望着山下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八百年的孤独,还有一丝——
是失望吗?
还是习惯了的平静?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少年,今晚不会来了。
他慢慢坐下来,靠在那株老树上,就像他八百年来做的那样。
等着。
等着天亮。
等着下一个夜晚。
等着那个少年,会不会再来。
老树的枝叶在夜风里沙沙响,像在轻轻说:
“他会回来吗?”
雷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山下的方向,那双眼睛,在雾气里慢慢变淡。
像往常一样。
像八百年来一样。
等着。
凤凤凰茶之魂穿宋朝800年传香黄柏年雷霆小说完整版_热门好看小说凤凤凰茶之魂穿宋朝800年传香(黄柏年雷霆)
版权声明:本文内容由互联网用户自发贡献,该文观点仅代表作者本人。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不拥有所有权,不承担相关法律责任。如发现本站有涉嫌抄袭侵权/违法违规的内容, 请发送邮件至 87868862@qq.com 举报,一经查实,本站将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