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坐在死人堆里,等了很久。
久到他开始数周围有多少具尸体。数到三十七的时候,他放弃了,因为有些尸体叠在一起,分不清是两具还是三具。
久到他开始思考一个哲学问题:如果一个人魂穿到另一个人的身体里,那这个身体原来的灵魂去哪了?是彻底消失了,还是飘在附近看着?如果飘在附近看着,那现在是不是正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
想到这里,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别想了,”他低声对自己说,“想点开心的。比如,那个叫赵老四的,是不是掉茅坑里了?”
话音刚落,树林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夏天的身体瞬间绷紧。
月光下,一个黑影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正是赵老四。他脸色惨白,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走到夏天旁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夏天试探着问,“还好吧?”
赵老四有气无力地摆摆手:“别说话,让我缓缓。”
夏天看着他这副模样,想笑又不敢笑,憋得很辛苦。
缓了好一会儿,赵老四才抬起头,用那双因为拉肚子而凹陷更深的眼睛盯着夏天:“你刚才说什么来着?要给我当小弟?”
夏天连忙点头:“对对对,我给你当小弟,跑腿打杂干什么都行,你管我口饭吃。”
赵老四上下打量他,目光里带着审视:“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就敢跟我走?”
“不知道。”夏天老实回答,“但我更不想待在这儿。”
他指了指周围的尸体:“这些,都是死人。我是活人。活人应该和活人待在一起。”
赵老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话倒是有道理。行,跟我走吧。反正我赵老四穷得叮当响,也不怕你图我什么。”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往东边走。
夏天连忙跟上。
走了两步,他回头看了一眼乱葬岗。
月光下,那些尸体静静地躺着,像是一群沉默的送行者。
夏天打了个寒颤,转回头,加快脚步。
—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夜色中。
赵老四走在前面,脚步虚浮但速度不慢,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夏天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
“你叫什么名字?”赵老白头也不回地问。
夏天想了想,决定用原来的名字:“夏天。”
“夏天?”赵老四回头看了他一眼,“这名字倒是好记。姓夏名天,你爹娘怎么想的?”
“我也不知道,”夏天随口胡诌,“可能因为我生在夏天吧。”
赵老四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了一会儿,夏天忍不住开口:“赵哥,咱们这是去哪儿?”
“青山镇。”赵老四说,“我跟你说过的,你忘了?”
夏天想起来了。刚才在乱葬岗上,赵老四确实提过这个地方。
“青山镇……是什么样的地方?”
“小地方,”赵老四的语气里带着点嫌弃,“几百户人家,有凡人,也有散修。我就是在那儿混日子的。有灵石的时候修炼,没灵石的时候找活干,实在没活干了就来乱葬岗碰碰运气。”
夏天沉默了。
一个靠摸尸为生的底层修士,这日子过得确实惨。
“那……”他想了想,又问,“青山镇有能赚钱的营生吗?”
赵老四嗤笑一声:“有啊。给大户人家当护院,一个月挣二两银子。去山里采药,运气好能采到几株灵草,换几块下品灵石。帮人跑腿送信,一趟挣几个铜板。再不然,就像我这样,来乱葬岗摸尸。”
“摸尸……能摸到什么?”
“看运气。”赵老四说,“运气好,摸到个有储物袋的,里面有几块灵石几瓶丹药,够吃好几个月。运气不好,摸到的都是穷鬼,白忙活。”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夏天一眼:“就像今晚,本来以为前几天正魔两道在这儿干了一架,死的都是修仙者,能捡点漏。结果翻了几十具尸体,全是穷鬼,什么都没捞着。唯一一个活过来的,还他妈是个比我还穷的。”
夏天听出来了,最后一句是在说他。
他明智地选择闭嘴。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了一点亮光。
“到了。”赵老四说。
夏天眯着眼睛看去,那点亮光渐渐变大,变成了一片灯火。虽然稀疏,虽然昏暗,但确实是灯火。
有人烟的地方。
他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
青山镇比他想象的要大。
一条主街从镇口直通镇尾,两旁是各种铺子——杂货铺、铁匠铺、布庄、客栈、酒楼,还有几个关着门不知道做什么的店面。街上没什么人,偶尔有一两条野狗跑过,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赵老四带着他穿过主街,拐进一条小巷,最后停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
“到了。”他推开木门,“进来吧。”
夏天跟着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正屋三间,东西各一间厢房,中间是一块空地,堆着些杂物。院子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像是发霉的木头混着陈年的灰尘。
赵老四指了指东厢房:“那是你的。别嫌破,好歹有瓦遮头。”
夏天推开东厢房的门。
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稻草,上面扔着一床发黑的棉被。桌子上积着厚厚的灰。
但他现在顾不上挑剔了。
他一屁股坐在床上,长出一口气。
终于,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外面传来赵老四的声音:“明天我带你去镇上转转,认认人。今天先睡吧。”
夏天的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
他往床上一倒,闭上眼睛。
下一秒,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床,这被子,有多少年没洗过了?
但已经来不及想了,疲惫像潮水一样涌来,把他拖进了黑暗。
—
第二天早上,夏天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有人在院子里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吵架。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走出屋子。
院子里,赵老四正和一个陌生人对峙。
那人穿着一身黑衣,腰里别着一把短刀,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正指着赵老四的鼻子骂:“赵老四,你欠我的三块灵石到底什么时候还?这都拖了三个月了!”
赵老四赔着笑脸:“王哥,王哥,您消消气,我这不最近手头紧嘛,再宽限几天,宽限几天……”
“宽限?”那个叫王哥的一把推开他,“你上个月也这么说,上上个月也这么说!今天我告诉你,要么还钱,要么我把你这破院子点了!”
夏天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浮现出几行字。
姓名:王虎
修为:炼气四层
功法:猛虎功(入门)
状态:灵力充盈,酒意未消,正处于暴怒边缘
胜率计算中……
胜率:0.00%
风险评估:此人修为比你高两层,实战经验丰富,身上带着三张攻击符箓。若动手,死亡概率99.97%,重伤概率0.03%,完胜概率0.00%。
备注:胜率零的意思就是零。别问,问就是死。
夏天的腿一软,差点没站住。
0.00%?
这么精确的零?
他看了看自己这具瘦弱的身体,又看了看对面那个满脸横肉的王虎,默默咽了口唾沫。
“赵哥,”他小声喊了一句。
赵老四回头看他,眼睛一亮:“夏天,你醒了?正好,过来见过王哥。”
夏天硬着头皮走过去,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谄媚的笑容:“王哥好,王哥辛苦,王哥您吃了没?”
王虎斜眼看他:“你谁啊?”
“我新收的小弟,”赵老四抢着说,“昨天刚收的。夏天,去给王哥倒杯水。”
夏天转身要去倒水,王虎却一把拉住他:“等等。”
他凑近了,上下打量夏天,眼神里带着审视:“你身上……怎么有股尸臭味?”
夏天僵住了。
他昨晚在死人堆里躺了那么久,又在乱葬岗走了那么久,身上能没味吗?
但他不能说。
他正想编个理由,赵老四已经开口了:“他昨天帮我去乱葬岗抬尸了,沾了点味,正常。”
王虎松开手,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晦气。”
他转过头,继续盯着赵老四:“少废话,还钱!”
赵老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夏天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能活着回去,一定要把这件事写成PPT。标题就叫《论如何在修仙界高效讨债》,第一章:暴力催收的利与弊,第二章:欠债人的心理防线突破技巧,第三章:……
“你发什么呆?”王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夏天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被两双眼睛盯着。
他脑子飞速运转。
系统说王虎处于暴怒边缘,身上带着三张攻击符箓,打起来必死无疑。
但系统没说,不能用别的办法。
他想起自己前世的工作——互联网运营,最擅长的就是沟通、协调、跪舔、甩锅。
或者说,处理矛盾。
“王哥,”他小心翼翼地开口,“您刚才说,赵哥欠您三块灵石,是吧?”
王虎瞪他:“对,怎么了?”
“三块灵石,不是小数目,”夏天继续说,“但也……不算特别大,对吧?您为了这三块灵石,烧了这院子,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王哥为三块灵石逼死人,这话好听吗?”
王虎愣住了。
“再说了,”夏天趁热打铁,“您把院子烧了,赵哥更没钱还了,您不就亏了吗?还不如再宽限几天,让他想办法凑钱。他要是不还,您再来,到时候理也在您这边,别人也说不出什么。”
王虎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
夏天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番话有没有用,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
跑也跑不掉。
只能靠嘴了。
“你小子,倒是能说会道。”王虎突然笑了,伸手拍了拍夏天的脸,“行,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再给他宽限三天。三天之后,不还钱,我连你一块收拾。”
他说完,转身就走。
院子门被摔得“砰”一声响。
夏天站在原地,腿软得几乎站不住。
赵老四冲过来,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兄弟,你刚才那番话,绝了!你是怎么办到的?”
夏天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没什么,就是……把道理讲清楚。”
他没说的是,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全是前世开会时练出来的。
那些年,他伺候过多少甲方,跪舔过多少领导,甩过多少锅,背过多少黑锅。那些经验,用在今天这场合,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三天,”赵老四突然想起什么,脸色又垮下来,“三天我上哪儿弄三块灵石去?”
夏天看着他,突然问:“赵哥,你到底欠了多少人的钱?”
赵老四掰着手指头数:“王虎的三块,李麻子的两块,张屠户的一块五,还有……”
“行了行了,”夏天打断他,“别数了。我就问一句,你这日子,是怎么过成这样的?”
赵老四讪讪地笑:“这不是……修炼太费钱了吗?丹药要钱,符箓要钱,功法要钱,我这点本事,挣得少花得多,一来二去就……”
夏天沉默了。
他想起了前世的自己。
每个月工资到手,还完花呗借呗信用卡,交完房租水电,剩下的钱连吃顿好的都要算计。
和眼前这个赵老四,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在于,一个在修仙界欠债,一个在凡间欠债。
都是穷鬼。
“赵哥,”夏天突然开口,“你刚才说,这镇上有什么赚钱的营生来着?”
赵老四愣了一下:“多了,但都挣得少……”
“挣得少也行,”夏天打断他,“总比欠债强。你先带我出去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干的活。”
赵老四犹豫了一下,点点头:“行,走吧。”
两人出了院子,往街上走去。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夏天眯着眼睛看了看天,深吸一口气。
活着真好。
虽然穿越到了一个人人喊打的世界,虽然身上还穿着死人留下的破衣服,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危机。
但活着,就有希望。
他想起刚才那0.00%的胜率,嘴角抽了抽。
这个系统,倒是实诚。
以后遇到危险,不用问,看胜率就行。
胜率高的,就装逼。
胜率低的,就跪。
胜率0.00%的,就像刚才那样——动嘴不动手,用现代职场生存技巧,在修仙界杀出一条血路。
他正想着,眼前又浮现出几行字。
系统提示:恭喜宿主完成首次“语言化解危机”
奖励:洞察术升级,可查看对方“近期运势”
备注:运势这东西,仅供参考,别太当真。毕竟,王虎的运势显示“今日不宜发火”,但他还是发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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