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在书页上流淌,像暗红色的血在经脉里缓慢移动。
张一诺站在梅林边缘,离亭子不过十步,却像隔着一条汹涌的暗河。雪落在肩头,融化,渗进破布里,带来刺骨的寒意,却浇不灭心头那簇疯狂跳动的火苗。
那本书,那盒血竭,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摊在石桌上。
陷阱。这一定是陷阱。
四十五年的人生经验在尖声警告。深夜里,大户人家的后花园,一本会发光的古书,一盒珍贵的药材,怎么可能无人看管?要么是诱饵,要么是考验,要么是更糟糕的东西。
但十三岁的身体在颤抖。右腿的旧伤、胸口的钝痛、还有刚才强行催动气血后的撕裂感,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骨髓。怀里的那截人参须很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心慌。
血竭。外伤圣药。如果有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梅林。
风不大,却卷起几片枯叶,飘飘荡荡,恰好落在那本摊开的古书上。书页被风吹动,哗啦轻响,翻过一页。
新的一页上,不再是复杂的人形图案,而是一幅极其简单的线条图:一个人盘膝而坐,双手结印置于膝上,头顶有三缕气线升腾。图旁有寥寥数行小字,字迹古拙,张一诺一个都不认识。
但就在他看到那些字的瞬间,意识深处,那本尘封的“书”,再次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信息涌入。
只有一种极其模糊的“渴望”,从意识深处传来,指向那本石桌上的古书。就像饥饿的人闻到食物香气,干渴的人看到水源。
张一诺的呼吸急促起来。
他死死盯着那本书,脚下像生了根。走,还是不走?拿,还是不拿?
雪下得更密了,视线开始模糊。远处隐约的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花园里静得可怕,只有雪落的声音,沙沙沙,像无数细碎的脚步在靠近。
不能再等了。
张一诺一咬牙,朝着亭子冲去。右腿的跛脚让他步伐踉跄,在积雪上踩出一深一浅的脚印。十步距离,却像跑了一辈子。
他冲到石桌前,目光先落在血竭上。三块暗红色的块状物,在幽光映照下,表面仿佛有油脂在流动。他伸出手,指尖碰到血竭,冰凉,坚硬,带着淡淡的腥甜气息。
没有犹豫,他抓起一块,塞进怀里。想了想,又抓起第二块。第三块……手悬在半空。
不能全拿。全拿了,失主一定会发疯般追查。拿两块,也许只会被当作小贼,不至于不死不休。
他收回手,转而看向那本书。
书很厚,封皮是某种深色皮革,已经磨损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摊开的那一页,散发着幽光。张一诺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书页。
冰凉。
不是纸张的凉,也不是皮革的凉,而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能渗入骨髓的寒意。
就在接触的刹那——
“嗡!”
脑海深处,尘世书剧烈震动!比之前接触徽章时强烈十倍、百倍!无数破碎的画面、扭曲的文字、嘶吼的声音,像决堤的洪水,疯狂涌入!
他看到尸山血海,看到星辰坠落,看到一只手撕开天穹,看到一本巨大的、燃烧的书,在虚空中崩解成无数碎片……
“呃啊……”
张一诺闷哼一声,整个人像被重锤击中,向后踉跄两步,撞在亭柱上。他死死抱住头,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那些画面和声音来得快,去得也快。短短几个呼吸,一切重归平静。
但有什么东西,永久地烙印在了意识里。
那是一段残缺的、扭曲的、充满暴戾气息的呼吸法。和之前从徽章里得到的、中正平和的基础气血运转法截然不同。这段呼吸法,更像是一种……掠夺。掠夺气血,掠夺生机,掠夺一切。
检测到高阶武道传承(残篇·魔道)
《噬元化血经》·引气篇(1/9)
警告:传承残缺,强行修习有根基损毁、神智错乱风险
是否提取?
鲜红的“警告”字样,在意识中不断闪烁。
张一诺大口喘着气,冷汗浸透了破布衣服。他看着石桌上那本古书,幽光依旧,但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魔道传承。
原来如此。这就是陷阱。不,这不是陷阱,这是比陷阱更可怕的东西——一本被遗弃的、残缺的魔道功法,放在无人看管的花园里,等待着某个“有缘人”捡起,然后走向毁灭。
他应该立刻离开。
但那段残缺的呼吸法,那充满诱惑的、关于“掠夺”和“速成”的只言片语,却在脑海中盘旋不去。徽章里得到的气血运转法,温和,但缓慢,以他这具身体的状态,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入门。而这《噬元化血经》……
“谁在那里?!”
一声厉喝,从花园深处传来。
张一诺悚然一惊,顾不上头痛,抓起那本古书——入手沉重冰凉——和剩下的那块血竭,转身就逃!
他刚冲出亭子,几道人影已经从梅林另一端扑了过来!速度极快,脚步在积雪上几乎不发出声音,是武者!
“小贼!放下东西!”
领头的是个黑衣壮汉,手提长刀,眼中寒光闪烁。另外两人一左一右包抄而来,封死了去路。
逃不掉了。
张一诺心脏狂跳,目光急速扫视。左边是假山池塘,右边是高墙,后方是追兵,前方……只有那几棵梅树。
拼了!
他猛地将手中的古书朝黑衣壮汉砸去!书很重,带着破风声。黑衣壮汉显然没料到这小乞丐敢反抗,下意识侧身躲避。
就这一瞬间的空隙,张一诺朝着左边的假山池塘冲去!他知道自己跑不过武者,唯一的生路,只有水!
“拦住他!”
黑衣壮汉怒喝,长刀出鞘,雪亮的刀光在夜色中一闪!
张一诺感觉到后背一阵凉意,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前一扑!
“嗤啦——”
刀锋划破了他背上的破布,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疼痛刺激下,体内那微弱的气血再次被激发,他怒吼一声,纵身跳进了池塘!
“噗通!”
冰冷刺骨的水瞬间淹没头顶。张一诺屏住呼吸,拼命向池塘深处潜去。池塘不大,但水下有假山和枯荷的根茎,能提供些许遮蔽。
岸上传来怒吼和脚步声。
“他跳下去了!”
“放箭!射死他!”
“不可!那本书不能损坏!”
争吵声透过水面传来,模糊不清。张一诺躲在一块假山石后,肺里的空气在迅速耗尽。他小心地浮出水面,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岸上,三个武者站在池塘边,黑衣壮汉脸色铁青:“你们两个下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刘头,这水太冰,而且那小子滑溜得很……”
“废什么话!那本书要是丢了,你我全都得死!”
两个武者无奈,开始脱外衣。
张一诺心中一沉。不能再待在水里了。他环顾四周,池塘对面是高墙,墙下有个排水口,用铁栅栏封着,但栅栏似乎有些锈蚀。
赌一把!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中,朝着排水口游去。右腿的伤让游泳变得艰难,每一次划水都带来剧痛。他咬紧牙关,摸索到排水口的铁栅栏。
栅栏是用手臂粗的铁条焊成的,缝隙很窄,人绝对钻不过去。但张一诺注意到,栅栏底部连接墙基的地方,因为常年被水浸泡,已经锈蚀了一大片,有根铁条甚至已经断裂了一半。
他抓住那根锈蚀的铁条,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扳!
“嘎吱——”
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在水下显得沉闷。铁条弯了,但没断。岸上传来惊呼:
“在那边!”
“快!”
张一诺急红了眼,体内那股微弱的气血疯狂涌向右臂,肌肉绷紧到极限,再次发力!
“咔嚓!”
锈蚀的铁条终于断裂!栅栏上出现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勉强能容一个人挤过去。
他毫不犹豫,扔掉那本沉重的古书,侧身从缺口钻了出去!缺口边缘的铁锈划破了肩膀和侧腹,鲜血涌出,在水里晕开。
但他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爬出排水口。
外面是一条更窄的水沟,堆满垃圾和淤泥,恶臭扑鼻。水沟通向远处,隐约能看到尽头是街道。
张一诺瘫在淤泥里,剧烈喘息。冷,痛,累,还有死里逃生的虚脱感,一起涌上来。他摸了摸怀里,血竭还在,人参须也还在。那本古书……被他扔在池塘里了。
也好。那种邪门的东西,沾上就是祸害。
他挣扎着爬起来,顺着水沟,踉踉跄跄地朝有光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在淤泥里留下带血的脚印。
水沟的尽头,是青岩城西区最肮脏的一段河道。张一诺爬上岸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雪停了,但寒意更甚。
他缩在一座废弃的桥洞下,检查伤势。后背的刀伤不深,但很长,血已经凝固了。肩膀和侧腹被铁锈划破的口子也在渗血。右腿的旧伤因为剧烈运动,肿了起来,一碰就钻心地疼。胸口更是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必须处理伤口,否则感染了就完了。
他掏出怀里的血竭。两块暗红色的块状物,在晨光中显得温润。他回忆着前世零星的医药知识——血竭外敷止血生肌,内服化瘀止痛。
没有工具,他只能用手。用力掰下一小块血竭,放在嘴里嚼碎。苦涩腥甜的味道在口腔里弥漫开,他强忍着恶心咽下去。然后又掰下一块,放在手心,用体温稍稍软化,小心地涂抹在背后的刀伤和肩膀的划伤上。
血竭触碰到伤口,带来一阵清凉,随即是微微的刺痛。但血流确实慢慢止住了。
做完这一切,他已经筋疲力尽。靠在冰冷的桥洞壁上,他拿出那截人参须,犹豫了一下,掰下一小段,含在嘴里。
人参须的味道更苦,但含着含着,一股微弱的暖流从喉咙蔓延开,缓缓流向四肢百骸。胸口的闷痛似乎减轻了一丝丝。
他闭上眼睛,尝试运转那套基础气血法。
吸气,下沉。呼气,上行。
很艰难。身体受了伤,又冷又饿,气血微弱得像风中的烛火。但那一小段人参须提供的暖意,像一点火星,勉强维持着气血的循环。
每一次循环,都能感觉到伤口处传来麻痒的感觉——是血竭在起作用。胸口和右腿的疼痛也在缓慢缓解。
有效。
张一诺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了一丝。他活下来了。他拿到了药。他还有修炼的法门。
虽然只是最基础、最残缺的法门,但这是希望。
就在他沉浸在那微弱的气血循环中时,一阵嘈杂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是马蹄声,还有甲胄碰撞的声音。
张一诺猛地睁开眼睛,从桥洞的缝隙往外看。
一队黑衣骑兵,踏着晨光,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蹄踩碎积雪,溅起污浊的泥水。骑兵个个腰佩长刀,神情冷峻,为首的一人手里举着一面黑色旗帜,旗上绣着一个狰狞的兽头。
“城主府缉拿要犯!全城戒严!”
“关闭四门!许进不许出!”
吼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片鸡飞狗跳。沿街的店铺慌忙关门,行人惊恐地躲避。
骑兵队伍在桥洞附近放缓了速度。为首那人勒住马,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血迹。”他指了指地上——张一诺从水沟爬上来时留下的、带血的脚印。
几个骑兵下马,沿着血迹追踪。血迹一路延伸到桥洞附近,然后消失了——被张一诺用积雪和淤泥掩盖了。
“搜!”首领冷声道。
骑兵散开,开始搜查附近的建筑、巷子、以及……桥洞。
张一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缩在桥洞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连心跳都几乎停止。手摸到了怀里剩下的血竭和人参须,还有那五个铜文。
脚步声在靠近。一个骑兵走到了桥洞口,朝里面张望。
桥洞里很暗,堆满了垃圾和淤泥。骑兵皱了皱眉,用刀鞘拨了拨洞口的一堆烂木板。
木板哗啦一声塌了半截。
骑兵又看了一眼,似乎没发现什么,转身离开了。
张一诺等了很久,直到马蹄声彻底远去,才敢缓缓吐出那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冷汗已经湿透了全身。
城主府缉拿要犯?是因为那本书吗?那本《噬元化血经》?
他想起那本书的诡异,想起那鲜红的“魔道”二字,想起黑衣武者说的“那本书要是丢了,你我全都得死”。
麻烦了。天大的麻烦。
那本书被他扔在了池塘里,但那些人不会信。他们只会认为,书被他拿走了。城主府出动骑兵全城搜捕,这阵仗,绝不是为了抓一个小偷。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张一诺挣扎着爬起来,但刚起身,眼前突然一黑,差点栽倒。失血过多,加上饥饿和寒冷,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他靠在洞壁上,喘息着,从破布衣服上撕下一条布,将剩下的血竭和人参须小心包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然后,他看向桥洞外。
天色已经大亮。街道上开始有行人,但都行色匆匆,面带惊惶。城主府骑兵的出现,让这座城陷入了紧张。
该去哪里?
破庙不能回了。那里太显眼,城主府的人很快会搜查到。码头也不行,今天有活,他没去,王管事可能会报官。百草堂那边更去不得。
他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藏身、能养伤、能暂时躲避追捕的地方。
记忆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涌。原主在这青岩城挣扎了两年,对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都熟悉。贫民窟、废弃的房屋、城外的乱葬岗……
突然,一个地方跳了出来。
城西,废弃的砖窑。
那是原主有一次被其他乞丐追赶,无意中发现的地方。窑洞很深,里面结构复杂,有坍塌的通道,有积水的深坑,像迷宫一样。最重要的是,那里闹鬼,平时根本没人敢去。
就去那里。
张一诺咬咬牙,撕下另一条布,将右腿的伤口紧紧包扎,勉强止住血。然后,他抓起一把淤泥,胡乱抹在脸上、头发上、衣服上,让整个人看起来更肮脏、更不起眼。
做完这些,他深吸一口气,拖着伤腿,踉跄着走出桥洞,混入清晨稀疏的人流。
每走一步,伤口都在疼。
每呼吸一次,胸口都闷得发慌。
但他没有停。
晨光刺破云层,照在青岩城污浊的街道上。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冰冷的,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每一个挣扎求活的人身上。
张一诺低着头,混在行人中,朝着城西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怀里的血竭和人参须贴着皮肤,传来微弱的暖意。
意识深处,那本尘封的“书”,在吸收了那本《噬元化血经》的零星气息后,似乎又翻开了一页。虽然依旧是空白,但隐约能看到,有极其暗淡的墨迹,在缓缓浮现。
尘世书完整度:0.1%
警告:检测到异种能量(魔道)侵蚀,当前侵蚀度:0.01%
自动净化中……预计耗时:73天
张一诺的脚步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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