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轩宇在笼子里坐了很久。
久到他的腿发麻,久到那女孩的抽泣声渐渐变小,久到那中年男人的石头刻完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他一直盯着笼子的栏杆。铁制的,拇指粗,锈迹斑斑。他试着用手握了握,铁锈扎手,但栏杆纹丝不动。
门是锁着的,老疤带走的那把钥匙。
四周是黑暗,只有几盏油灯发出昏黄的光。远处偶尔传来呻吟声、咳嗽声、低低的哭泣声,像一群被困在井底的鬼。
林轩宇收回目光,开始观察他的三个“狱友”。
老人始终闭着眼,盘腿坐着,像一尊雕塑。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角那两道干涸的泪痕,诉说着某种说不清的悲伤。他的呼吸很轻很慢,要不是胸口还在起伏,林轩宇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女孩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她的脸埋在膝盖里,看不见长相,只能看见一头乱糟糟的黑发,和瘦削的肩膀。她的抽泣声已经停了,但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冷,又像是怕。
中年男人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石头。他把那东西举起来,对着油灯的光端详——是一个小人,粗糙简陋,但能看出人形,有头有身子,有胳膊有腿。他看了一会儿,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表情,然后把小人小心翼翼地放在身边的一堆杂物里。
那堆杂物里有十几个这样的小人,大大小小,形态各异。
林轩宇的目光在那堆小人和中年男人的脸上来回移动。他注意到中年男人的眼神——专注的时候很亮,但一离开手里的活儿,就变得空洞,像丢了魂一样。
笼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林轩宇忍不住了。
“你们……”他开口,声音沙哑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清了清嗓子,重新说,“你们也是被抓进来的?”
没人回答。
老人眼皮都没抬。女孩抖了一下,但没抬头。中年男人又开始刻新的石头,仿佛没听见。
林轩宇尴尬地闭了嘴。
又过了一会儿,老人突然开口了。
“你不是被抓进来的。”
林轩宇一愣,看向老人。老人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你是被送进来的。”老人说,“被抓和被送,不一样。”
林轩宇听不懂,但他抓住这个机会继续问:“被抓和被送,有什么不一样?”
老人终于睁开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但里面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看透了很多事的疲惫,又像是某种慈悲。
“被抓的,是犯了事的。”老人说,“被送的,是……东西。”
东西。
林轩宇咀嚼着这个词,后背一阵发凉。
“我们是东西?”他问。
老人没有回答,重新闭上了眼。
林轩宇还想再问,那中年男人突然开口了。
“你是共鸣者。”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手里的石头没停,眼睛也没抬,只是嘴唇动了动。
林轩宇愣了一下,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男人像是看见了似的,继续说:“结晶。共鸣者都有结晶。有的在胸口,有的在手上,有的在脑门。我见过。”
林轩宇盯着他:“你也是?”
男人摇了摇头,终于抬起头看了林轩宇一眼。那双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但就在这空洞里,林轩宇看见了一丝……痛苦?
“我不是。”男人说,“我是工匠。痴相工匠。”
他低下头,继续刻石头。
林轩宇看向老人,想问什么。老人没睁眼,但开口了。
“泪相。”他指了指自己,“老头子我,泪相。”
他又指了指蜷缩在角落的女孩,“她,梦相。”
最后指了指中年男人,“他,痴相。”
林轩宇听得一头雾水:“什么泪相梦相?什么意思?”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你不知道?”
林轩宇摇头。
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然后他叹了口气,重新闭上眼。
“那就不知道吧。”他说,“知道太多,死得快。”
林轩宇愣住了。
他还想再问,但老人已经不再开口,像一尊雕塑一样坐着,一动不动。
那天晚上,林轩宇知道了三件事。
第一,老人的泪相,是因为他每天都在流泪。不是哭,是流——眼泪会自己从眼眶里渗出来,止都止不住。那些眼泪能治愈伤口,所以收容所的人偶尔会把他提出去,让他对着受伤的囚犯流泪。流完,人好了,他又被送回来。
“流多了会死。”老人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每一次流泪,都在用命换。但没办法,不流,他们会打我。”
第二,女孩的梦相,是因为她能让人做梦。不是普通的那种梦,而是能把人拉进她编织的梦境里,让人在梦里沉沦,不愿醒来。所以她被关在最里面,手脚都绑着铁链,因为曾经有一次,她差点把看守拉进梦里,那看守在梦里笑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疯了。
“我不想害人。”女孩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的脸,眼睛红肿,嘴唇发紫,“但他们会逼我。他们说,不织梦,就不给饭吃。”
第三,中年男人的痴相,是因为他对造物有一种病态的痴迷。他能用任何材料造出任何东西——石头、木头、骨头、甚至泥土。但每造完一样东西,他就会失去一段记忆。造得越多,忘得越多。
“我现在只记得三件事。”男人说,“我叫什么,我是工匠,我要造东西。其他的,全忘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刻石头,眼睛盯着那个半成品,专注得像看着全世界最重要的事。
林轩宇听完,沉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块结晶隔着衣服微微凸起。
“那我呢?”他问,“我是共鸣者,那我是什么相?”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
“不知道。”老人说,“共鸣者不一定是相士。相士是觉醒的,共鸣者是被寄生的。你是哪一种,得看你身体里住着什么。”
“身体里住着什么?”
“记忆。”老人说,“旧时代的记忆。猩红潮汐的时候,死了很多人。有些人的意识没散,寄生活人身上。你就是那个被寄生的。”
林轩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脑子里空空的,没有记忆。如果说有人寄生了,那寄生的记忆呢?去哪儿了?
老人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又补了一句:
“你是空的。”
空的。
这个词在林轩宇脑子里回响,久久不散。
那一夜,林轩宇没睡着。
他躺在烂草堆里,睁着眼,盯着铁笼的顶部。顶部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但他就是盯着,眼睛一眨不眨。
脑子里乱成一团。
他是谁?他从哪儿来?他为什么是空的?他胸口那块结晶里,那座戏院,那些人影,是什么?
不知道。
全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面向女孩的方向。女孩缩成一团,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抽噎一声。他想起她说“他们会逼我”时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害怕。那种害怕,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小动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拖出去杀掉。
他又翻了个身,面向中年男人。男人还醒着,还在刻石头。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林轩宇看见他嘴角挂着一丝笑——满足的、安详的笑。他忘了那么多事,却还在笑。
再翻个身,面向老人。老人闭着眼,不知是睡是醒。他的眼角又有泪痕,新的,在油灯下闪着微光。他在流泪,但自己不知道。
林轩宇看着那泪痕,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难过,而是……共鸣?
他不懂这个词的意思,但这感觉就这么冒出来了。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脚步声
咯吱,咯吱,咯吱。
越来越近。
笼子里,老人睁开了眼。女孩醒了,又开始发抖。中年男人停下了手里的石头。
林轩宇坐起来,看向声音的方向。
老疤出现了,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跟着两个看守。他们走到笼子前,停下。
老疤用灯照着笼子里,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轩宇身上。
“你。”他说,“出来。”
林轩宇愣住了:“我?”
“对,你。所长要见你。”
老疤掏出钥匙,打开笼门。
林轩宇站起来,走到笼门口。经过老人身边时,老人突然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林轩宇低头,看见老人那双浑浊的眼睛正盯着他。
老人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记住,不管他们问什么,就说不知道。”然后他松开手,重新闭上眼。
林轩宇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出笼子。
老疤把笼门锁上,冲他扬了扬下巴:“走。”林轩宇跟着他往前走,身后传来女孩的抽泣声,和中年男人刻石头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记住了老人的话。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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