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疤提着灯走在前面，林轩宇跟在后面，两个看守一左一右夹着他。
地下室很长，弯弯绕绕，像迷宫。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前面几步远，再往前就是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林轩宇只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老疤的钥匙串哗啦哗啦的响声。
一路上经过很多铁笼，有些里面有人，有些是空的。经过一个有人的笼子时，林轩宇听见里面传来低低的声音：
“新来的？”
“共鸣者？”
“活不久……”
林轩宇的后背又一阵发凉。
走了大概十分钟，前面出现一道铁门。老疤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门，侧身让林轩宇进去。
“进去，老实站着。”
林轩宇跨过门槛，身后的门砰一声关上。
这是个房间，比笼子大一点，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盏油灯。桌子上放着一摞纸，一支笔，还有一个茶杯，杯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桌子的另一边，坐着一个男人。
五十来岁，光头，穿着灰色的袍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林轩宇身上。
林轩宇站在门口，被那目光钉住，动弹不得。
那男人看了他很久，然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林轩宇走过去，坐下。
那男人盯着他，又看了很久。林轩宇被看得发毛，忍不住想开口，但想起老人的话，又闭上了嘴。
终于，那男人说话了。
“我叫周济民，这个收容所的所长。”
林轩宇点点头，没说话。
周济民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吱呀的响声。
“你叫什么？”
林轩宇张了张嘴，想说“林轩宇”，但那个名字又模糊了。他愣了一下，努力回想，终于抓住那个碎片：
“林轩宇。”
周济民点了点头，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什么。
“哪儿来的？”
“不知道。”
周济民抬头看他，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盯着。
“不知道？”
“不知道。”
“家在哪儿？”
“不知道。”
“怎么到的那片废墟？”
“不知道。”
“什么时候进去的？”
“不知道。”
周济民放下笔，靠回椅背，两只小眼睛钉子一样盯着林轩宇。
盯了很久。
林轩宇被他盯得手心冒汗，但他忍住了，没移开目光。
终于，周济民笑了。
不是那种和善的笑，是那种……看见猎物在挣扎，觉得有趣的笑。
“失忆了？”他问。
林轩宇犹豫了一下，点头。
周济民站起来，走到林轩宇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失忆的人我见多了。”他说，“但失忆的共鸣者，你是第一个。”
他伸手，掀开林轩宇的衣服，露出那块黑色结晶。
周济民盯着结晶，眼睛微微眯起。他伸手去摸，手指触到结晶表面，凉得他微微一颤。
“知道这是什么吗？”
“不知道。”
周济民收回手，重新坐下。
“这是猩红潮汐留下的东西。”他说，“三年前，天上出现赤月，灰界入侵，现代文明全毁了。死的人太多，有些人的意识没散，寄生在活人身上。你就是被寄生的那个。”
这些话老人说过一遍，但林轩宇还是听得很认真。
“你胸口的结晶，就是寄生的证明。”周济民继续说，“结晶越黑，说明记忆越完整。你的这个……很黑。”
林轩宇低头看了看那块结晶，又抬起头，没说话。
周济民看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
“你身体里住着什么记忆？”他问。
“不知道。”
“一点都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
周济民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换了个问题：
“你会唱戏吗？”
林轩宇一愣：“什么？”
“唱戏。”周济民重复了一遍，“你会不会唱戏？”
林轩宇脑子里突然闪过那个画面——少年蹲在戏台侧面，撩开幕布，偷偷看着台上。那画面一闪而过，快得像幻觉。
他摇了摇头：“不会。”
周济民盯着他，眼神里有一丝失望，但很快就消失了。
“那你会什么？”
林轩宇想了很久，最后说：“不知道。”
周济民叹了口气，站起来。
“行了，带回去吧。”
两个看守上前，把林轩宇拉起来。
林轩宇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周济民突然开口：
“等等。”
林轩宇回头。
周济民站在桌子后面，两只小眼睛钉子一样盯着他。
“你是真失忆，还是装的，我会查出来的。”他说，“如果你敢骗我……”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林轩宇没说话，被押出了门。
回笼子的路上，林轩宇一直在想刚才的对话。
周济民问他会不会唱戏。
为什么问这个？
是因为那座废墟里有戏台？还是因为那个戏箱上的字——“柳河班”？
还有脑子里那个画面——少年偷看戏台上的演出。
那是他的记忆吗？
如果是，那他应该会唱戏才对。但他什么都不会，连一句戏词都想不起来。
他越想越乱，头开始疼。
回到笼子，老疤把他推进去，锁上门，走了。
老人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闭着眼。女孩缩在角落，看见他回来，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中年男人还在刻石头，头也不抬。
林轩宇坐回自己的角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老人开口：
“问什么了？”
林轩宇转头看他。老人依旧闭着眼，但嘴角动了动。
“问我叫什么，从哪儿来，失忆没失忆。”林轩宇说，“还问我会不会唱戏。”
老人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唱戏？”
“嗯。”
老人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林轩宇。
“你会吗？”
林轩宇摇头：“不会。”
老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期待。
然后他重新闭上眼，不再说话。
那一夜，林轩宇做了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座戏台上，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台下有光——无数盏灯，照出一排排的长凳，长凳上坐满了人。
密密麻麻的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全都有。但他们都没有脸——五官的位置是一片空白，像一张张白纸。
他们坐在那儿，一动不动，面朝戏台，面朝他。
林轩宇站在台上，不知道该干什么。他想开口说话，但发不出声。他想走下台，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台下的那些人就这么盯着他，盯着，盯着……
然后，其中一个站了起来。
那是个老人，头发全白，脸上没有五官，但林轩宇能感觉到他在“看”着自己。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又一步。
又一步。
他走到台前，伸出那只没有五指的手，往台上抓——
林轩宇猛地惊醒。
他坐起来，大口喘气，冷汗湿透了后背。
笼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油灯的微光。女孩和中年男人还在睡，老人睁着眼，正看着他。
“做噩梦了？”老人问。
林轩宇点头，擦了擦额头的汗。
老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
“梦见什么了？”
林轩宇犹豫了一下，说：“梦见台下坐满了人。没有脸的人。”
老人的眼神变了。
“多少人？”
“很多。”林轩宇说，“坐满了整个戏院。”
老人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轩宇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老人轻轻说了一句话：
“他们是等你的。”
林轩宇愣住了：“等我？”
老人没有回答，重新闭上眼。
林轩宇坐在黑暗里，看着老人的侧脸，心跳久久不能平复。
台下坐满了人。
等他。
等他干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结晶在黑夜里微微发着光，很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光一闪一闪的，像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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