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把总的粮队比预想中来得更早。天刚蒙蒙亮，朱军就听见远处传来马蹄踏碎晨露的声响，带着金属碰撞的铿锵——那是骑兵的甲胄在摩擦。他伏在左侧山坡的矮树丛里，环首刀的刀柄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老马趴在他身边，断了的胳膊用布条紧紧缠在胸前，手里攥着把磨尖的短矛。
“记住，先砍马腿。”老马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晨雾的湿冷，“骑兵没了马，就是没了爪的狼。”
朱军点头，目光死死盯着山口。晨曦把旗兵的影子拉得很长，为首的李把总穿着亮银甲，腰间挂着柄镶嵌宝石的弯刀，正用马鞭抽打着一个赶车的民夫。那民夫踉跄着倒地，李把总竟纵马从他腿上碾了过去，引得周围旗兵一阵哄笑。
“狗娘养的。”朱军咬碎了牙，指节攥得发白。他想起爹娘被这畜生逼得悬梁时，眼里最后那点光一点点熄灭。
粮队渐渐进入伏击圈，二十个旗兵分两侧护卫，中间是五辆马车，后面跟着两队骑兵，马蹄踏得地面微微发颤。刀疤脸在右侧山腰吹了声口哨，声音被风揉碎，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动手！”老马低吼一声，率先掷出短矛。
短矛精准地扎进最前面那匹战马的前腿，战马悲鸣着人立而起，把骑兵甩在地上。朱军跟着跃出树丛，环首刀带着风声劈向旁边的马腿，“咔嚓”一声脆响，战马轰然倒地，骑兵滚落在地还没爬起，就被老马补上一刀。
混乱瞬间爆发。刀疤脸带着弟兄们从右侧冲下来，刀光剑影在晨雾里翻飞，旗兵的惨叫声、战马的嘶鸣声、民夫的哭喊声搅成一团。李把总显然没料到会遇袭，起初的慌乱过后，他挥着弯刀嘶吼：“给我杀！杀一个赏十两银子！”
骑兵很快反应过来，调转马头冲向两侧山坡。朱军刚砍倒第三匹马，就见三个骑兵举着长矛冲他而来，矛尖在晨光里闪着寒光。他侧身躲过第一矛，反手砍断马腿，却被另一匹战马撞得飞出去，重重摔在岩石上，喉头一阵发甜。
“小军！”老马扑过来挡在他身前，用身体扛住刺来的长矛。矛尖穿透他的后背，带出一串血珠，老马却死死抓住矛杆，对着朱军喊：“走！别管我！”
朱军眼睁睁看着李把总的弯刀劈向老马的脖颈，那道熟悉的断胳膊在空中划了个弧，像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他疯了一样爬起来，环首刀劈得越来越快，血溅在脸上，热得烫人，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往回撤！”刀疤脸的吼声从右侧传来，他的左臂已经被砍断，只用右手挥刀，“王二！带朱军走！”
王二从马车底下钻出来，手里还攥着捆炸药——那是他们用硝石和硫磺自制的，本想留着炸城门。他冲朱军喊：“跟我走！”说着点燃引线，朝着骑兵堆里扔了过去。
“轰隆”一声巨响，烟雾弥漫了半个山口。朱军被气浪掀倒，恍惚中看见王二扑向追来的旗兵，用身体挡住砍向他的刀。那只断了指的手还保持着推他的姿势，像要把他推出这片血海。
“快走啊！”刀疤脸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背靠着马车，刀插在地里支撑着身体，“记住老马的话……星星要聚在一起才亮！”
朱军踉跄着往后退，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看见刀疤脸被五个旗兵围住，看见那把熟悉的柴刀从他手里脱落，看见他最后望向自己的眼神——像初见时递给他红薯的模样，带着点糙汉的温柔。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再也听不见厮杀声，朱军才瘫倒在山涧边。环首刀插在地上，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数了数，老马、王二、刀疤脸……加上前几次牺牲的弟兄，已经是第五个为掩护他而死的人了。
涧水映出他的脸，沾满血污，眼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他想起刀疤脸给的铜片牌子，赶紧摸向胸口，那冰凉的金属还在，上面的“军”字被血浸得发红。
“刀疤脸叔……”朱军对着涧水喃喃自语，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水面上，碎成一片，“我记住了，星星要聚在一起才亮。”
就在朱军准备起身返回山口收敛弟兄们的尸身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瞬间握紧环首刀，躲到一块巨石后面——难道是旗兵追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熟悉的呼喊：“朱军！朱军你在吗？”
是徐凤清的声音！
朱军猛地从巨石后冲出来，看见徐凤清带着百十来个弟兄正往这边跑，每个人都背着刀，脸上带着焦急。四目相对的刹那，徐凤清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你还活着……太好了！”
“凤清！”朱军的声音哽咽，指着山口的方向，“刀疤脸叔他们……都没了。”
徐凤清拍了拍他的肩，目光变得凌厉：“先报仇，再收尸。李把总带着残兵往钦人城跑了，咱们正好截住他！”
他转身对身后的弟兄们喊：“左路跟我走，右路随朱军抄近道，务必让狗官有来无回！”
朱军抹了把脸，环首刀在手里转了个圈：“跟我来！”
他们抄的是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崖壁小道，朱军在前头开路，脚底下的碎石不断往下掉。弟兄们紧随其后，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像闷雷滚过山谷。
快到山口时，朱军听见李把总的怒骂声：“一群废物！连个乞丐都抓不住！”他示意弟兄们停下，自己趴在崖边往下看——李把总带着不到十个旗兵正歇脚，马鞍上还挂着抢来的绸缎，其中一匹正是刀疤脸说要拿去换药的。
“等他们过了前面的窄桥再动手。”朱军对身边的弟兄低语，“把桥砍断，让他们无路可退。”
徐凤清从另一侧绕过来，比了个手势。两人眼神交汇，像小时候在田埂上分工捉泥鳅时一样默契。
李把总一行人刚走上窄桥，朱军就砍断了固定桥板的绳索。桥身猛地倾斜，旗兵们惊呼着掉进水里，李把总反应快，抓住了岸边的树枝，才没掉下去。
“狗娘养的！”李把总抬头看见朱军，眼里喷出火来，“我就知道是你这乞丐！”
“今天取你狗命！”朱军纵身跃下崖壁，环首刀直劈李把总的面门。
徐凤清也带着人冲了上来，刀光剑影瞬间将李把总围在中间。旗兵们刚从水里爬起来，就被红金军的弟兄们砍倒，没人能靠近李把总半步。
李把总的弯刀舞得很凶，却架不住两人夹击。朱军记得老马教的“砍关节”，专找他手腕、膝盖下手；徐凤清则攻他上三路，逼得他连连后退。没过三回合，朱军的环首刀就削断了他的手腕，弯刀“当啷”落地。
“你爹娘就是我逼死的又怎样？”李把总瘫在地上，还在狞笑，“你哥你姐饿死的时候，我正在钦人城里喝好酒呢！”
朱军的刀顿了顿，随即猛地劈下去。这一刀又快又狠，像是要把三年来的委屈、愤怒、痛苦全劈出去。
血溅在他脸上，他却没像第一次那样干呕。徐凤清拍了拍他的背：“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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