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褒水寒,美人出
周幽王三年,秋。
褒国的雨,已经连绵下了一月有余。
褒水暴涨,浊浪翻滚,拍打着古老的城墙,像是亡国之前,最后的呜咽。我站在褒国宫殿最深冷的偏院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指尖抚过窗棂上斑驳的木纹,心里一片死寂。
我叫褒姒。
褒国的女奴,无父,无母,无姓,无名。
据说,我出生的那一夜,褒水泛滥,冲毁了三顷良田,淹死了数十户百姓。巫师占卜,说我是玄鼋转世,妖异之相,克国克家。于是,我刚一落地,便被丢弃在荒野,任由豺狼分食。是守墓的老妇于心不忍,偷偷将我抱回,养在墓园深处,苟活了十四年。
老妇死后,我被抓进王宫,充作最低等的女奴。洗衣,扫地,烧火,劈柴,做最脏最累的活,吃最馊最冷的饭。我从不说话,从不笑,也从不哭。
在这吃人的地方,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笑容是最奢侈的罪证。
我以为,我的一生,都会这样悄无声息地烂在褒国的深宫里,直到化为一抔黄土。
直到那一天,王宫的钟鼓,突然疯狂地敲响。
急促的脚步声,呵斥声,哭喊声,从正殿一路蔓延到后院。宫女太监们慌不择路,脸色惨白如纸,像是天塌了一般。
我躲在柴房的角落,静静听着外面的动静。
很快,我便知道了真相——周王师伐褒,褒国大败,旦夕可破。
周幽王姬宫涅,即位三年,暴戾无道,沉湎酒色,苛政虐民,天下早已怨声载道。褒国不过是西南一隅的小国,国力微弱,如何抵挡得住西周的王师?
战败,便是臣服。
臣服,便要献上珍宝、土地,以及——美人。
褒国国君跪在朝堂之上,瑟瑟发抖,听着周使冰冷的呵斥:“天子震怒,若想保全宗庙,三日内,献上绝色美人一名,以充王庭。否则,王师踏平褒城,鸡犬不留!”
可褒国小国,连年灾荒,哪里寻得出能入天子眼的绝色?
有人向国君进言:“后宫偏院,有一女奴,容貌绝世,目如秋水,肤如凝脂,虽不言不笑,却有倾国之姿。可献予天子,或可解国难。”
于是,他们找到了我。
两个粗壮的宫女将我从柴房里拖出来,扔在冰冷的地面上。我抬起头,第一次看见高高在上的褒国国君。他看着我的眼神,没有怜悯,没有怜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贪婪。
“就是她了。”他挥了挥手,像是扔掉一件无用的器物,“梳洗打扮,送入镐京。”
没有问我愿不愿意。
没有问我怕不怕。
在他们眼里,我从来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件贡品,一件用来换国祚存续的器物。
三日后,雨停了。
我穿着一身从未穿过的锦缎华服,梳着繁复的发髻,被送上了前往镐京的马车。车轮滚滚,碾过褒国的土地,驶向那个我从未去过,却注定埋葬我一生的地方。
马车外,百姓夹道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看,那就是献给周天子的妖女。”
“天生不笑,一定是个怪物。”
“褒国的命,都系在她身上了。”
我静静坐在马车里,闭上眼。
妖女?怪物?
随便吧。
从被丢弃在荒野的那一天起,我就已经死了。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一具没有心的皮囊。
褒水寒,美人出。
此一去,万里江山,万里寒。
此一去,烽火连天,家国烬。
我并不知道,等待我的,不是荣华富贵,不是深宫安稳,而是一场足以倾覆整个西周的,滔天浩劫。
第二章 镐京雪,深宫冷
镐京的雪,比褒国的雨,更冷。
我踏入西周王宫的那一天,大雪纷飞,覆盖了整座巍峨的宫殿。红墙金瓦,白雪皑皑,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刺骨寒心。
宫人们垂首而立,大气不敢出。
我被引到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前,内侍尖着嗓子唱喏:“褒国献女,褒姒,觐见天子——”
我缓缓抬起头。
第一次,看见了那个统治天下的周天子,姬宫涅。
他坐在高高的王座上,一身玄色王袍,面容英俊,却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暴戾与纵欲过度的虚浮。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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