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归乡人沈平老周完整版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三更归乡人(沈平老周)

一
更夫老周敲过三更时，看见井台上坐着一个人。
井在镇子西头，挨着土地庙，白日里都少有人迹，夜里更是连鬼影都不见一个。老周在这镇上敲了三十年更，从未在夜半见过生人。
他揉了揉眼。
人还在那里。坐在井沿上，一腿垂向井中，一腿曲踩在台边，看不清面目，只一个黑黢黢的轮廓，像一截烧焦的枯木。
老周手里的梆子顿住了。
他立在街心，不敢进，也不敢退。风从井边卷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潮气。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来的传闻，说这井里溺过人，夜半常会有人坐在井台上哭。
那人没有哭。只是坐着，一动不动。
老周僵了一盏茶的工夫，腿都站酸了。他盘算着绕道，从后巷穿过去，就当没看见。可刚一抬脚，那边忽然飘来一声：
“什么时辰了？”
老周的脚僵在半空。
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子投进井里，咚一声，便没了下文。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不老，也不年轻。
“三、三更了。”老周答道。
那人点了点头。
老周看不清他的动作，却分明知道他点了头。那是一种直觉，如同深夜卧榻，能感知到隔壁有人翻身。
“三更了。”那人又重复了一句，像是自语。
老周僵在原地，不知该走该留。
“你过来。”那人说。
老周不想过去，可腿脚不听使唤，一步一步挪到井台边，距他三步远站定。
这下看清了。
三十来岁的男人，衣裳灰扑扑的，不知原本是灰色，还是被风尘洗成了灰色。脸极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像是久病不愈，又像是久饿失色。头发乱糟糟的，沾着草屑与尘土。
他仍坐在井沿，一条腿悬在井里，轻轻晃着。
“你怕什么？”他问。
“没、没怕。”老周道。
“你怕我跳下去。”
老周没作声。
男人浅浅一笑，嘴角微动，便淡了下去。
“放心，我不跳。”他说，“这井太浅，跳下去淹不死，卡在中间，上不得下不得，更难受。”
老周不知如何接话。
男人抬眼望天。天上没有一颗星，黑沉沉地压下来。
“这是什么镇？”他问。
“周家镇。”
“周家镇。”男人念了一遍，“没听过。”
“小地方。”老周说，“东去三十里是县城，西去四十里是柳家渡，南北皆是山。”
男人点点头。
“周家镇，”他说，“可曾有过一户姓沈的人家？”
老周想了想。
“姓沈的有两户。一户在镇东，开杂货铺；一户在镇后，种田为生。您找哪一户？”
男人没有回答。他从井沿上下来，站定，拍了拍身上的土。
“开杂货铺的，当家的叫什么？”
“沈万财。”
“多大年纪？”
“四十上下，胖胖的，见人就笑。”
男人摇了摇头。
“不是他。”
老周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不是相识的熟，是似曾相识，却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您找的那位，叫什么？”他问。
男人没有答。
他站在井台边，望向镇子深处。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他却看得入神，仿佛望穿了夜色。
“二十年前，”他说，“这镇上有个姓沈的寡妇，带着一个七八岁的孩子。”
老周心里猛地一咯噔。
二十年前，寡妇，七八岁的孩子。
他想起来了。
“你是……”他张了张嘴，没能说出那个名字。
男人回过头，看着他。
“你认得我？”
老周后退一步。望着那张瘦削的脸，深陷的眼窝，凌乱的头发，二十年前的画面一点点浮上来，像井底沉渣，缓缓上浮。
“你是沈家那小子。”他说，“沈……沈……”
“沈平。”男人说，“我叫沈平。”
二
二十年前，沈平的娘走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天。
没有星，没有月，天黑得像锅底。那年沈平八岁，趴在娘的床前，看着娘一点点断了气。娘的手握在他手里，一点点凉下去，一点点硬起来。
他不敢动，就那么趴着，攥着那只冰凉的手，一直趴到天亮。
天亮时，邻居赶来，把他拉起来。他站起时，双腿早已麻木，迈不开步。邻居把他抱到院里，放在门槛上坐着。
屋里有人哭，不是他。他哭不出来。
后来，人们把他娘抬走。

三更归乡人沈平老周完整版小说_最新章节列表三更归乡人(沈平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