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二十三日,晚上九点。
林逸还在办公室。
华远案的材料,他已经看了五遍。每看一遍,都有新的发现。那些往来函件里,藏着无数的细节——某一天的通话记录,某一封邮件的抄送人,某一份会议纪要里的一句“暂不处理”。
他正在梳理这些细节,门被敲响了。
“还在?”王建国端着杯茶走进来,“都快十点了。”
“快弄完了。”
王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桌上那堆材料,又看着他:“林逸,我问你个问题。”
“您说。”
“你每天晚上都加班到这么晚?”
林逸想了想,说:“不算加班。就是回去也没事干。”
王建国沉默了几秒,说:“那个案子,你知道对方的律师是谁吗?”
“知道。陈锐。”
“你知道他什么背景吗?”
“武大硕士,做了八年,主攻公司法和并购,客户名单里有好几家上市公司。”林逸随口报出来,“他办过的案子,公开的有十七个,赢了十三个,输了四个。其中有两个输的,是被二审改判的。”
王建国愣住了:“你查过?”
“网上都有。”
“你都记住了?”
林逸没说话。
王建国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林逸,你这脑子,我真服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
“陈锐这个人,我打过几次交道。聪明,有野心,但有时候太急了。”他转过身,“那个案子,他肯定觉得稳赢。因为他手里有股权转让协议,白纸黑字,一亿两千万。但他忽略了一个问题——那三家小股东,私下借走的三千万,属于什么性质?”
林逸说:“属于损害公司利益。”
“对。但怎么证明?”
“往来函件里,有一封他们自己写的邮件,承认那笔钱是‘临时借用’。”
王建国眼睛一亮:“哪一封?”
林逸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纸,递给他。那是三家小股东之一的公司,发给另外两家的一封内部邮件,讨论那三千万的分配问题。邮件里写:“这笔钱先以公司名义借出来,等转让款到账再还回去。”
王建国看完,哈哈大笑。
“林逸,你这是要了陈锐的命啊。”他把邮件放下,“这封邮件,证明了三件事:第一,他们承认钱是他们借的;第二,他们承认钱是他们用的;第三,他们承认这笔钱本来应该还。这叫什么?这叫自认。”
林逸点头:“所以我打算在庭上,把这封邮件作为核心证据。”
王建国看着他,眼神里带着欣赏,也带着一点复杂。
“林逸,”他忽然问,“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
“对。五年后,十年后,你想干什么?”
林逸想了想,说:“还没想那么远。”
王建国点点头,没再问。他拍了拍林逸的肩膀:“早点回去休息。案子的事,下周咱们再细聊。”
王建国走后,林逸继续坐在工位上。
他看着那封邮件,忽然想起苏婉昨天的话:“他对我真的很好。”
好到可以来求他放水。
好到可以让他手下留情。
林逸把邮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窗外,远处的写字楼还亮着灯。那是陈锐的律所。
他想,陈锐现在应该也在加班吧。可能正在研究这个案子,研究怎么对付他。
不知道陈锐知不知道,他的对手,是一个只学了两个月的“新人”。
不知道陈锐知不知道,那个“新人”,曾经是他老婆的男朋友。
不知道陈锐知不知道,他老婆昨天刚来求过情。
林逸忽然笑了。
这个世界,真有意思。
他关上电脑,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林逸?”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有点陌生。
“我是。”
“我是华远的老板,姓周。王律师把你的分析报告发给我看了。”
林逸愣了一下。华远地产的老板?那可是武汉排得上号的大老板。
“周总好。”
“小林啊,”周老板的声音很直接,“你这个报告写得漂亮。那封邮件的发现,值一千万。我想请你吃个饭,当面聊聊。”
“周总客气了,我只是做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能做到这个份上,那更要聊聊了。”周老板说,“明天中午,我让司机去接你。就这么定了。”
电话挂了。
林逸看着手机,有点懵。
一亿两千万的案子,他刚接手三天。老板就要请他吃饭?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一个小时前,周老板刚和几个朋友吃饭。饭桌上,有人提到了最近武汉法律圈的事:
“听说中伦文德有个新人,把陈锐的案子给翻了?”
“不是翻了,是还没开庭就翻了三百万的那个?”
“对对对,就是那个。我朋友是那个案子的原告,气得三天没睡好觉。”
“这新人什么来头?”
“不知道,听说工科出身,才入行一个月。”
周老板在旁边听着,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家,他让秘书找来了林逸写的分析报告。看完之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王建国。
“老王,你那个新人,我要请他吃饭。”
第二天中午,一辆黑色奔驰停在律所楼下。
林逸上车,司机把他送到一家私房菜馆。包厢里,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起来,伸出手:
“林逸是吧?我是周建国。”
周建国,华远地产董事长,身家几十亿。林逸在网上看过他的照片,真人比照片瘦一点,眼睛很有神。
“周总好。”
“坐坐坐,别客气。”
菜一道道上来,都是精致的湖北菜。周建国一边吃一边聊,先聊案子,后聊行业,再聊人生。
“小林,”周建国忽然问,“你觉得我们这个案子,能赢吗?”
林逸放下筷子,想了想,说:“能。”
“概率多大?”
“七成。”
周建国眉毛一挑:“七成?我还以为你会说九成。”
林逸说:“九成是吹牛。对方手里有股权转让协议,这是硬伤。我们能打的,是那三千万的债务问题和他们的欺诈嫌疑。这两点如果能做实,案子就赢了。如果做不实,就得做好和解的准备。”
周建国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小林,你知道我为什么请你吃饭吗?”
林逸摇头。
“因为你那个报告,是我见过的,最老实的报告。”周建国说,“别人给我写分析,都往好了说,什么‘胜券在握’‘稳赢不输’。你倒好,一上来先把风险列了三页,然后说‘七成’。我喜欢说实话的人。”
他端起酒杯:“来,敬你一杯。”
林逸端起酒杯,干了。
那天下午,林逸回到律所,发现桌上多了一个信封。打开一看,是一张卡,和一张纸条:
“小林,这是一点心意。案子赢了,另有重谢。——周建国”
他去查了一下余额。
二十万。
林逸看着那个数字,站了很久。
二十万,是他以前一年的工资。
现在,只是人家的一顿饭钱。
他想起苏婉说的“他对我真的很好”。他想,陈锐对她再好,能给她的,大概也就是这样的生活吧。
而他现在,也能给了。
但他不知道该给谁。
他把卡收起来,继续看材料。
窗外,天色渐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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