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尘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他睁开眼睛,阳光已经从门缝里射进来,照在柴堆上,暖洋洋的。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破旧的薄被——不知道是谁什么时候盖上的。
香气是从门口传来的。
他转头看去,柴房门虚掩着,门缝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苏尘走过去,拿起那个油纸包,打开一看,是两个热腾腾的肉包子,还冒着热气。
他愣在那里,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昨天是馒头,今天是肉包子。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地上几串浅浅的脚印,一直延伸到远处的拐角。
那脚印,一深一浅。
苏尘低头看着那串脚印,认出那是苏虎的。他腿断了,走路的时候,好腿和坏腿落地的力度不一样。
苏尘站在门口,看着那串脚印消失在拐角,手里攥着那两个肉包子,半天没动。
他想起昨天苏虎扔在地上的那个馒头,想起他梗着脖子说的那句“我娘让送的”,想起他临走时说的“我爹说他不能看着你死”。
苏远山。
那个昨天还冲进柴房踹了他一脚的人,那个骂他是“小兔崽子小畜生”的人,那个恨不得把他交给林家出气的人。
他的婆娘,让人送了馒头。
他自己,当年受过父亲的恩。
苏尘把肉包子收好,没有吃。
他转身回到柴堆边坐下,盯着那根灰色的丝线。
那根线还在,林家盯梢的人还在外面守着。苏尘甚至能感觉到,那根线比昨天更粗了一点——盯得更紧了。
但苏尘不再害怕。
他知道,暗处有五个人在看着他。他不知道他们是谁,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但知道他们在。
这就够了。
他咬了一口肉包子,慢慢嚼着,脑子里想着昨晚在黑市听到的那些话。
噬契咒。父亲的死。潜伏在三大家族中的内奸。三个月后的契约大会。
线索像一颗颗珠子,散落在他脑子里,还没串成线。但他隐约觉得,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
他吃完包子,站起来,走到柴房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堆着一堆杂物——破旧的农具、烂掉的箩筐、几根快朽烂的木棍。他把那些东西挪开,露出后面的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
他把手伸进裂缝,摸出一个布包。
那是父亲的遗物——那颗虎牙,还有一块残破的兽皮。
他把布包打开,把那块兽皮摊在地上。
兽皮不大,只有两个巴掌大小,边缘残缺不全,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那些符文很古老,和现在通用的契约符文完全不一样,弯弯曲曲的,像是某种扭曲的线条。
苏尘盯着那些符文,运转契眼。
那些符文,开始动了。
它们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兽皮上游走,变换着形状。每一次变换,都会有一丝极淡的金光闪过,然后那些符文又重新排列。
苏尘盯着那些金光,心跳加快。
父亲留下的东西,果然不简单。
他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才把兽皮收起来,重新藏好。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往外看去。
院子里,阳光正好。
几棵老槐树在风中轻轻摇晃,树影斑驳地落在地上。远处传来几声鸟叫,还有厨房那边隐约的说话声。
和往常一样。
和往常又不一样。
苏尘深吸一口气,迈出门槛。
他要去一个地方。
穿过院子的时候,他遇到了几个人。
有苏家的族人,有做事的仆人,有路过的小孩。他们看见他,眼神都怪怪的——有好奇,有畏惧,有幸灾乐祸,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东西。
苏尘没有理会,径直往前走。
走到府邸大门的时候,一个人拦住了他。
是苏远山。
他站在门口,脸色比昨天还难看,眼睛里的血丝更多了,一看就是一夜没睡好。
“去哪儿?”他问。
苏尘看着他,没有说话。
苏远山被他看得有些发毛,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说:“林家的人在外面。你出去就是找死。”
“我知道。”苏尘说。
苏远山一愣,转过头来盯着他:“知道还出去?”
苏尘点点头。
苏远山看了他半天,突然骂了一句:“他妈的,你跟你爹一样,都是犟种!”
他往旁边让了让,指着门外说:“往东走,那边巷子窄,那帮狗东西蹲在西边,一时半会儿绕不过来。快滚!”
苏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昨天还恨不得打死他的人,今天在给他指路。
“多谢。”他说。
然后他迈出门槛,往东走去。
身后,苏远山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骂骂咧咧地嘀咕了几句什么。
苏尘没有回头。
他走得很快,脚步很轻,贴着墙根,尽量不让别人注意到自己。
东边的巷子确实很窄,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头顶只有一线天。他顺着巷子走了很久,七拐八绕,最后来到一条他从来没来过的小街上。
街很破旧,两边是些低矮的房屋,门口坐着些晒太阳的老人,还有跑来跑去的小孩。
苏尘站在那里,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要去城南。
去那片废墟。
去黑市。
日头渐渐升高,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苏尘混在人群里,低着头,走得很快。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黑市。
也许是为了那个器灵。也许是那根红色丝线一直在脑子里晃。也许是因为独眼老人说的那些话,让他觉得黑市里还有更多东西可以挖。
他不知道。
但他就是想去。
走到城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那片废墟在阳光下显得没那么阴森——残破的墙壁、倒塌的房屋、疯长的野草,在阳光的照耀下,反而有种荒凉的美感。
苏尘穿过废墟,来到昨晚那个地窖入口。
他蹲下来,敲了敲木板。
这一次,木板很快就被推开了。那张干瘦的脸从洞口探出来,看见是他,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又是你?昨晚才来过,今天又来?上瘾了?”
苏尘没理他,顺着石阶往下走。
黑市里还是那副模样——人来人往,灯火通明,各种稀奇古怪的摊位和交易。
苏尘穿过人群,直奔那个角落。
独眼老人的摊位还在,那几块黑乎乎的石头、几片干枯的树皮、几根看不出材质的骨头,还有那本破书,都还在。
但那个笼子,不见了。
苏尘心里一紧,快步走过去。
“那个器灵呢?”他问。
独眼老人抬起头,看见是他,浑浊的独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卖了。”他说。
苏尘愣住了。
卖了?
“今天一早有人来,出了两百灵石。”独眼老人说,“我就卖了。”
苏尘站在那里,心里突然空落落的。
他来晚了。
那根红色的丝线,那个求救的小女孩,已经没有了。
“买她的人是谁?”他问。
独眼老人摇摇头:“不知道。黑市里不问来历,你懂的。”
苏尘沉默着。
独眼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独眼里有一丝奇怪的光。
“你很想救她?”他问。
苏尘没有说话。
独眼老人笑了笑,往旁边指了指:“往那边走,第三个摊位,卖器灵的。也许还在。”
苏尘愣了一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一排摊位,比这边热闹得多。人来人往,讨价还价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转头看向独眼老人。
独眼老人已经闭上了眼睛,又变成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苏尘犹豫了一下,还是往那边走去。
第三个摊位。
那是一个很大的摊位,摆满了各种笼子。大的小的,铁的竹的,有的蒙着布,有的敞着口。笼子里关着的,全是器灵。
有人形的,有兽形的,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形状。有的在瑟瑟发抖,有的在疯狂撞笼子,有的死气沉沉地蜷缩着,一动不动。
摊位后面坐着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穿着绸衫,手指上戴着好几个金戒指,正唾沫横飞地和几个客人讨价还价。
苏尘走过去,目光在那些笼子里扫过。
没有。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没有那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
他走到摊位最里面,那里放着几个最小的笼子,都是蒙着黑布的。
他正要伸手掀开黑布——
“看什么看?”摊主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想买就掀,不买别乱动!”
苏尘回过头,看着那个肥头大耳的摊主。
“我想找一个,”他说,“七八岁的女孩,穿红裙子,瘦得很。”
摊主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眼神变了。
“你找那个?”他说,“那玩意儿昨晚就被我卖了。”
苏尘心里又是一紧。
昨晚?
“卖给谁了?”
摊主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打听这个干什么?你想买回来?晚了。人家付了钱就走了,哪知道去哪了。”
苏尘站在那里,手心发凉。
来晚了。
真的来晚了。
“你知道,”他艰难地开口,“买她的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摊主摆摆手,“黑市里不问这个。行了行了,不买东西别挡着我做生意。”
他转身招呼别的客人去了。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笼子里关着的器灵,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根红色的丝线,那个小小的身影,那双藏在乱发后面的眼睛……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不对。
独眼老人说“今天一早有人来,出了两百灵石”,摊主说“昨晚就被我卖了”。
时间对不上。
他转过身,快步往回走。
独眼老人还坐在那里,眯着眼睛,一动不动。
苏尘走到他面前,盯着他。
“你骗我。”他说。
独眼老人睁开眼睛,看着他。
“怎么骗你了?”
“你说是今天一早卖的,他说是昨晚卖的。”苏尘说,“你们两个,有一个在撒谎。”
独眼老人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那笑容,很怪。
“小子,眼力不错。”他说,“那玩意儿我没卖,还在我手里。”
苏尘愣住了。
“那你刚才……”
“试试你。”独眼老人打断他,“看你有多想救她。你刚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还算凑合。”
他从摊位下面拖出一个东西——正是那个蒙着黑布的笼子。
苏尘看着那个笼子,心跳突然加快。
独眼老人掀开黑布。
笼子里,蜷缩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还是那件破烂的红裙子,还是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还是埋在膝盖里的脸。
但这一次,那根红色的丝线,更淡了。
淡得快要看不见。
“她快不行了。”独眼老人说,“今晚之前,要是还没人签她,就会彻底消散。”
他看着苏尘,浑浊的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想救她,就现在。”
苏尘蹲下来,看着笼子里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根红色的丝线,在他眼中飘动着,若有若无,随时都会断掉。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笼子。
笼子里的小女孩,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头,透过乱糟糟的头发,看向他。
那是一双很大的眼睛,但眼睛里没有光,什么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苏尘和她对视。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东西。
像是火,像是光,像是最后一点希望。
苏尘心里猛地一抽。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
十六年来,每天早上,他都能看见这种眼神。
那是绝望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我救你。”他说。
小女孩的眼睛,眨了眨。
那丝极淡的光,亮了一点点。
苏尘站起来,看向独眼老人。
“我要怎么签她?”
独眼老人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是认真的?”
苏尘点点头。
独眼老人盯着他看了很久,浑浊的独眼里有一丝复杂的光。
“你确定?”他说,“器灵这东西,不是你随便签就能活的。她需要你的生机,需要你的心神,需要你拿命去养。签了她,她就成了你的一部分。她死了,你也会受伤。”
苏尘听着,没有说话。
“还有,”独眼老人继续说,“你是契废。你连口头契都签不了,凭什么签她?”
苏尘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说过,我有我的命。”
独眼老人愣住了。
“昨晚你说的。”苏尘看着他,“你说我爹和猛虎签血契,不是靠实力,是靠命。我能活着站在这里,就有我的命。”
独眼老人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响,笑得弯下腰去。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你爹要是还在,看到你这个儿子,怕是会笑醒。”
他站起身,从摊位下面拿出一个东西,扔给苏尘。
那是一张纸,发黄的,上面画着一些符文。
“平等契。”独眼老人说,“不是现在流行的那些主从契。是最古老的平等契约。契主和器灵,没有主仆,只有伙伴。她活,你也活;她死,你也伤,但不会死。这是唯一适合你的契约。”
苏尘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的符文。
那些符文,和兽皮上的很像。
“你要想清楚。”独眼老人说,“平等契难成,因为没有一方能强迫另一方。必须是两个生命,心甘情愿,互相信任。你和她,素不相识,凭什么让她信你?”
苏尘看着笼子里的小女孩。
她也看着他。
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那丝极淡的光,还在。
他蹲下来,和笼子平齐。
“我不知道你叫什么。”他说,“我也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但我知道,你现在快死了。没人要你,没人救你,没人管你。”
小女孩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也是。”苏尘说,“我爹死了,没人要我,没人救我,没人管我。我住柴房,捡剩饭吃,被人叫废物,被人打断腿也不会有人问一句。”
小女孩的眼睛,眨了眨。
“所以,”苏尘看着她,“你要是愿意,我们可以试试。不是主仆,是伙伴。你活,我活。你死,我替你难受。我死,你也替我难受。但至少,不用一个人。”
他说完,就看着小女孩,不再说话。
笼子里很安静。
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很遥远。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那丝光越来越亮。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细,像风中的蛛丝。
“你……叫什么?”
苏尘愣了一下,然后说:“苏尘。”
小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穿过笼子的缝隙,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指。
那根快要熄灭的红色丝线,从她心口延伸出来,轻轻缠上他的指尖。
温温的,软软的,像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
苏尘看着那根丝线,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按照那张纸上写的,在心里默念那些符文。
平等契,双方自愿,互相信任,生死与共,没有主仆,只有伙伴。
他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一遍。
那些符文,在他脑海里亮起来,发出淡淡的金光。
然后,他感觉到,那根缠在他指尖的红色丝线,开始往他心口蔓延。
慢慢地,慢慢地,钻进他的身体,缠上他的心脏。
温热的,跳动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生根发芽。
他睁开眼睛。
小女孩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了光。
真正的光。
“我叫小红。”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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