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夜莜暖哑嫁东宫全本免费在线阅读_哑嫁东宫全本阅读

三岁那年的冬天，冷得连屋檐下的冰凌都挂着寒气。

你被堂叔推进那道高高的朱红门槛时，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冰凉的金砖地上。膝盖磕得生疼，可你连哭都不敢大声，只是瘪着嘴，把涌上来的眼泪憋回去。

“快进去，太子殿下等着呢。”堂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这可是你们夜家天大的福分。”

你听不懂什么是“福分”，只是茫然地转过头。堂叔那张胖脸上的笑容，和爹娘下葬那日他清点你家田契房契时的表情一模一样。他身后的堂婶扯了扯嘴角，嘴唇动了动，你没听清，但猜得出是那句常说的话——“赔钱货”。

门槛真高啊，比你整个人还高。你手脚并用地往上爬，又一次滑下来，手心蹭破了皮。周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几个穿着漂亮裙子的宫女站在廊下，掩着嘴看你笨拙的模样。

“就这？路都走不稳，还……”

“嘘——命格合得上就行，殿下如今这样，哪还能挑拣。”

你终于爬过了门槛，摔在另一侧。有个年长的嬷嬷把你拉起来，掸了掸你身上那件半新不旧的棉袄——那是堂婶家女儿穿剩下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你细瘦的手腕。

嬷嬷叹了口气，牵着你往殿内走。药味越来越浓，浓得呛人。这宫殿大得吓人，高高的屋顶，长长的走廊，每一步都有回音。你紧紧抓着嬷嬷的手指，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

终于停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嬷嬷松开手，轻轻推了你一把：“进去吧，给太子殿下请安。”

你站在门槛前——又是一道门槛。这次你不敢爬了，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里面层层叠叠的帐幔。纱帐是淡青色的，朦朦胧胧，隐约能看见里面躺着一个人。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你自己细细的抽气声，还有……帐子里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那咳嗽声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你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撞在门槛上，一个趔趄，差点又摔倒。

帐子忽然被掀开一角。

你看见一只手伸出来，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青紫色的血管。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然后，你看见了他的脸。

他斜靠在巨大的软枕上，墨黑的长发披散着，衬得脸色越发苍白。那大概是你见过最好看的人了吧…他的五官生得极好，眉如远山，眼若寒星，只是那双眼睛此刻半阖着，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疲惫的阴影。嘴唇干裂，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尊精心雕琢却即将碎裂的玉像。

他微微睁开眼，看向你的眼神，像春日里刚刚化开的一汪水。

你没有像堂叔嘱咐的那样下跪请安，只是傻傻地站着，仰着小脸看他。膝盖还在疼，手心火辣辣的，空气里的药味熏得你头晕。你突然很想娘，虽然娘亲的样子已经很模糊了，但你记得她身上暖暖的、香香的味道。

眼眶一热，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了下来。

你哭得没有声音，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顺着脏兮兮的小脸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帐子里的人似乎愣了一下。

他撑着身子，很费力地想要坐起来些。旁边的宫女连忙上前搀扶，却被他轻轻摆手制止。他缓了口气，对你招招手。

“来，”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病中的沙哑，却意外地温柔，“过来让哥哥看看。”

你还是站着不动，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掀开被子，居然是要下床。宫女惊呼：“殿下，您不能——”

“无妨。”他打断她，声音虽然虚弱，却有种不容置喙的意味。

他扶着床柱，慢慢站起身。你这才发现，他很高，即使病得这样重，身姿依然挺拔。他走到你面前，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又低低咳了几声，苍白的面颊浮起不正常的潮红。

现在，他的视线与你平齐了。

他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去你脸上的泪。他的指尖很凉，触感却很轻柔。

“摔疼了？”他问，目光落在你蹭破的手心和脏兮兮的膝盖上。

你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在表达什么。只是看着他那双温柔的眼睛，心里的害怕和委屈忽然就决了堤。你“哇”地一声哭出声来，不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小孩子那种不管不顾的、放肆的嚎啕。

“呜……娘……我要娘……”

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周围的宫女露出嫌恶又无奈的表情，只有蹲在你面前的太子哥哥，依旧耐心地看着你。

等你哭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小声的抽噎，他才又开口。

“几岁了？”他问。

你伸出三根手指，手指上还沾着灰土和泪痕。

“三岁啊……”他低声重复，眼神暗了暗，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但他很快又对你笑了笑，“叫什么名字？”

你摇摇头

堂叔堂婶叫你“丫头”，或者“喂”。爹娘起过名字的，可他们走后，就再没人叫过了，你也记不起来了

太子哥哥沉默了一会儿。殿内很安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窗外是沉沉的暮色，冬天的天黑得早，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

他抬眼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你哭花的小脸。

“今夜微寒，”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说得认真，“……便叫‘莜暖’吧。”

你眨了眨湿漉漉的眼睛。

“夜莜暖，”他唇角弯起一个柔和的弧度，连带着那双漂亮的眼睛也微微弯起来，“好不好？”

莜暖。

你默默在心里念了一遍。暖暖的……是暖和的意思吗？

不知怎么，好像真的没那么冷了。你看着他温柔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嗯。”你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应了一声。

他又咳了几声，这次咳得有些急，连忙用袖子掩住口。等他放下袖子，你看见袖口内侧，似乎沾了一点暗色的痕迹。

但他好像并不在意，只是伸出手：“能自己站起来吗？”

你把手放在他掌心。他的手很大，完全包裹住你脏兮兮的小手。虽然很凉，却很稳。他没用多少力，只是轻轻一托，你就站了起来。

“饿不饿？”他问。

这次你用力点了点头。从早上被堂叔带出来，你就没吃过东西。

他笑了笑，对旁边的宫女吩咐：“去拿些点心，再热一碗牛乳来。”说完，他牵着你的手，慢慢地走回床边。他的脚步很虚浮，每一步都走得很慢，握着你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

点心很快端来了，是做成小兔子模样的奶糕，还有几样你叫不出名字的酥饼。牛乳盛在白瓷碗里，冒着热气。

他没有让你去桌子那边吃，而是让你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把小几端到你面前。“就在这儿吃吧。”

你饿极了，抓起一块小兔子奶糕就往嘴里塞。吃得太急，噎住了，小脸憋得通红。他连忙把牛乳碗端到你嘴边：“慢点，喝一口。”

你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才把糕点咽下去。一抬头，看见他正含笑看着你，眼神像春日的溪水。

“都是你的，没人跟你抢。”他轻声说，“慢慢吃。”

你这才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吃着。点心很甜，牛乳很香，比你偷偷捡堂婶家妹妹掉在地上的糖块好吃一百倍。你吃着吃着，忽然想起什么，拿起一块看起来最完整的酥饼，犹豫了一下，递给他。

“太子哥哥……吃。”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意更深了些。“哥哥不饿，暖暖吃。”

你执拗地举着手。爹娘教过，好东西要分给别人。虽然爹娘不在了，虽然你不太记得了，但这个道理好像刻在骨头里。

他看着你认真的小脸，终于接过那块酥饼，小小地咬了一口。“很甜。”他说。

你这才心满意足，继续吃自己的。

那天晚上，你睡在了一张很大很大的床上。被褥又软又厚，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清苦的药香——那是太子哥哥身上的味道。

他让你睡在里侧，替你掖好被角。床帐放下来，将你们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只剩下床头一盏小小的、暖黄的宫灯。

“睡吧。”他侧躺着，面对着你，轻轻拍着你的背。

你闭上眼睛，又偷偷睁开一条缝。烛光透过帐子，柔和地映在他脸上。他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情很安宁。

你忽然觉得很安心。这种安心，和堂叔家那个又冷又硬、还要和老鼠抢位置的柴房角落，完全不同。

但你还是做了噩梦。梦里有个黑漆漆的盒子，很大，很冷，有人推着你往里面走。你拼命摇头，想跑，却动不了。

“不要……不要进去……”

你哭醒了，睁开眼，一片黑暗。恐惧瞬间攫住了你，你小声呜咽起来。

一只手轻轻放在你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暖暖不怕，”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醒的微哑，却依旧温柔，“哥哥在。”

你翻过身，钻进他怀里。他身上有药味，有墨香，还有一种清冽干净的气息。他把手臂环过来，松松地揽着你。

“睡吧，”他在你耳边低声哼起一支不知名的曲调，旋律很简单，却很温柔，“哥哥在这儿。”

你揪着他寝衣的前襟，把脸埋在他胸前，听着他平缓的心跳声，渐渐止住了哭泣。那哼唱声像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你幼小惶惑的心。

在彻底沉入梦乡前，你模糊地想：这个太子哥哥……好像和堂叔他们说的，不太一样。

他没有把你关进小黑盒子。

他给你起了名字。

他给你点心吃。

他拍着你的背哄你睡觉。

他的怀抱……很暖和。

殿外，值夜的宫女悄声低语：“殿下对这丫头倒是真好。”

“好有什么用？终究是……”

后面的话消散在冬夜的寒风里，没有飘进帐中。

而你，夜莜暖，三岁的小太子妃，攥着太子哥哥寝衣的一角，在药香与温暖的包裹中，第一次在这座冰冷的宫殿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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