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酉时,煊王府内欢声笑语,全家人都齐聚在院落。
一个时辰前季明琅便派人将自己会晚些到,不必等他的消息带了回来。
此刻的众人已用过晚膳,全都坐在院落赏月。
“兄长怎么还没回来啊?”季明桑撑着下巴,再次叹气,“不是说好的一个时辰吗……”
季明堂离她最近,将她的嘟囔听得一清二楚。
可对于这个问题,他也是一无所知。
要知道,他也许久未见过季明琅了,对兄长的思念一点不比季明桑少。
“应该快了。”坐在季明桑另一侧的季承渊安慰,“晏清向来说到做到。”
晏清,即海晏河清。
这是季明琅的字。
大燕儿郎往往是加冠之日才会有字,但这也并非没有例外,长辈、师长以及君主均有权利赐予。
季明琅年初满的十八,如今尚未加冠,晏清这个字既是长辈所赐,也是君主所赐。
他生来便是煊王府世子,却以少年之身,掌刑狱之司。
文能定案,武可擒凶。
他是大燕最年轻的大理寺卿,律法之下,无人敢因其出身而小觑分毫。
煊王府并没有指定的就餐院落,但因为季明桑想第一时间见到兄长,江月眠便做主选了个离大门最近的。
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很快,这声音被沉稳的脚步声所替代。
众人一同望去,却只能瞧见一道清隽的身影,暮色渐浓,为其镀上一层倦怠的薄光。
那张平日里便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更添了几分沉静。
他目光扫过庭院,最终落在众人所在的方向,那惯常清冷的眼底,似乎也融入了些许温暖的暮色。
“是晏清来迟了。”
季明琅朝上座的几位长辈致歉,待得到无事的回应后,他朝不远处生闷气的季明桑走去。
随着季明琅的靠近,围在季明桑身边的几位堂兄弟也纷纷为他腾出位置。
虽然季明桑并没有表现得多明显,但他们看得出,季明桑心情并不好。
因为心心念念的兄长迟迟未归。
如今季明琅回来了,他们便也主动将位置让了出来。
“永乐生气了?”季明琅在季明桑面前蹲下,他放缓了语气,轻声询问。
季明桑并未回话,只是将头转向了另一侧。
“这是连看都不想看到兄长了?”季明琅再次开口,得到的是再一次的沉默。
他垂眸,一边站起身一边道:
“既然不想见到兄长,那我便离开好了。”
“没。”
就像季承渊说的,宴清向来说到做到,季明桑害怕他真的走了,连忙拉住他的衣袖。
她知道兄长身为大理寺卿每日忙于公务,能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已是难得,自然不会真的生气。
“没不想见兄长。”季明桑解释,“也没生气。”
季明琅顺着季明桑的动作重新蹲下,他对上她的眼睛,心下了然。
“是兄长的错,永乐生气也无妨。”
自己的妹妹自己还能不懂吗,嘴上说着不生气,但心底多少还是有点小情绪的。
这种小情绪也算不得严重,只是需要当事人哄两句。
当然,哪怕不哄,睡一觉照样活力满满。
但这是自家妹妹,得宠着。
季明桑安静的听着,并未作出回应,她错开视线,目光却骤然定格在季明琅抬起欲安抚她发顶的右手腕间。
那里,一抹刺目的红从玄色窄袖的边缘渗了出来,在庭院渐起的灯笼光线下,暗沉得近乎发黑。
“兄长!”
季明桑猛地抓住他的手腕,动作快得让季明琅都来不及反应。
她这一声惊呼,立刻引来了本就注视着这边动静的众人。
原本其乐融融的氛围霎时凝滞。
江月眠最快反应过来,她脸色微变,放下茶盏:“晏清,怎么回事?”
季明琅下意识想将手收回,但季明桑抓得极紧。
她看着自己指尖沾染的些许湿润黏腻,声音都带了哭腔,“血!兄长你受伤了!”
离得最近的季明堂和季承渊也立刻围了过来,眉头紧锁。
“无碍,小伤而已。”季明琅平淡回应。
但在母亲和弟妹们焦灼的目光下,知道瞒不过去,只得补充道,“回府前已简单处理过,方才骑马动作大了些,想是伤口又挣开了些许,不碍事。”
“什么叫不碍事!”季明桑又急又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回来了不说,还在这里蹲着跟我说话……你……”
她气得说不出话,只想立刻拉他去重新包扎。
江月眠此刻已起身走了过来,脸上全是担忧,“晏清,伤在何处?严重吗?可请大夫看过了?”
面对家人的担忧,季明琅知道不能再敷衍。
他站起身,安抚地拍了拍季明桑紧抓着他的手,对母亲解释道:“母亲放心,只是抓捕一名要犯时,被其暗器擦伤了手腕,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夏葵已经看过了,药也上了。”
“方才想着莫要扫了大家的兴致,故而未曾言明。”
季明桑听着,更是后悔自己刚才那点小小的别扭。
她吸了吸鼻子,拉着季明琅的衣袖就往里走:“什么兴致不兴致的,伤最重要!快进去,让府医再来看看,重新上药包扎!”
这一次,季明琅没有拒绝,任由妹妹拉着,他看向院中的众人,递去一个歉然又安抚的眼神。
江月眠看着长子清瘦挺拔的背影和腕间那抹碍眼的暗红,心疼地叹了口气,对卫嬷嬷吩咐道:
“去请李府医到砚知居候着。”她转而看向瞬间没了赏月心思的众人,“天色也不早了,皇兄皇嫂还是早日回宫的好。”
季明桑到底没有跟着桑邈一起回宫,这是她们先前便询问好的,说是这几日有要事要处理。
待众人一一离去,煊王府再次回归平静。
季明堂是跟着两人一起走的,此时的院中便只剩江月眠与季玄烛。
两人相对无言,彼此的想法却都心知肚明。
月色依旧明亮,却仿佛蒙上了一层薄纱。
季明桑紧紧跟在兄长身侧,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那小心翼翼的模样,让季明琅心头微软。
“吓到了?”他低声问。
季明桑用力摇头,又轻轻点头,闷声道:“兄长以后……定要多加小心。”
顿了顿,她又抬起头,泪痕未干的眼里带着一丝与有荣焉的骄傲,“不过,兄长定然又将一个坏人绳之以法了!”
季明琅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暖意,轻轻“嗯”了一声。
他抬手揉了揉季明桑的脑袋,温声道:“都是十二岁的大姑娘了,往后可不能再这般哭鼻子了。”
“虽然晚了些,但还是要说一句,”
“生辰快乐。”
他停下脚步,转身去望身后紧跟着的季明堂,唇角带笑,轻声道:
“明堂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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