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空间比叶尘想象的还要大。
他跟着沈倾城穿过中央大厅,一路往里走,两边是密密麻麻的石室,有的门口挂着“甲字一号”、“乙字三号”之类的木牌。透过半掩的门缝,能看到里面堆满了卷宗和书信。
有人在走廊里穿梭,看到沈倾城,都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口称“楼主”。
叶尘默默观察着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穿着粗布衣裳像普通百姓,有的衣着华丽像富商巨贾,还有几个居然穿着官服。
“烟雨楼有多少人?”他问。
沈倾城边走边答:“正式成员三千二百余人,外围眼线不计其数。遍布大楚各州府县,北至边关,南至海岛,都有我们的人。”
叶尘倒吸一口凉气。
三千多正式成员,加上外围眼线,这规模已经堪比一个国家的情报机构了。而且这是在古代,没有电话电报,全靠人力传递信息,能做到这一步,简直不可思议。
“你怎么做到的?”他忍不住问。
沈倾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想知道?”
叶尘点头
“跟我来。”
她带着叶尘走进一间最大的石室。这间石室明显是她的私人领地,布置得精致雅致——书架上摆满了书籍,案几上放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沈倾城在案几后坐下,示意叶尘也坐。
“烟雨楼的雏形,是我母亲留下的。”她缓缓开口,“我母亲出身江南商贾之家,外祖父走南闯北做生意,结交了三教九流的朋友。母亲耳濡目染,也学会了经营人脉。嫁入将军府后,她用嫁妆开了几家店铺,表面上是做生意,实际上是在收集情报。”
叶尘听得入神
“母亲去世后,这些东西传到我手里。”沈倾城的声音平淡,听不出悲喜,“那时候我才十岁。将军府里没人把我当回事,继母想把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换彩礼,父亲装聋作哑。我就靠母亲留下的那点人手,慢慢把烟雨楼做起来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叶尘能想象到,一个十岁的小女孩,在后宅的尔虞我诈中生存下来,还要经营一个情报组织,有多不容易。
“这些年,烟雨楼救过我很多次。”沈倾城看着他,“有人想害我,我提前知道;有人想利用我,我提前知道;太后想把我嫁给那个废物太子冲喜,我也提前知道。”
叶尘听到“废物太子”四个字,干咳一声。
沈倾城笑了:“别误会,那是之前。现在的你,可不是废物。”
叶尘摸了摸鼻子:“所以你嫁给我,是早就计划好的?”
沈倾城摇头:“我没有计划。太后赐婚的时候,我确实想过逃。但我的人查到一件事,让我改变了主意。”
“什么事?”
沈倾城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的人查到你最近三个月,行为举止发生了很大变化。以前你胆小懦弱,见人就躲。但这三个月来,你开始偷偷练武,开始暗中观察身边的人,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叶尘心里一震。
他穿过来才两天,原主的变化当然不是他造成的。但原主为什么会在这三个月里发生变化?
“你是说,原……我是说,之前的我,三个月前就开始变了?”
沈倾城点头:“我很好奇,是什么让一个废物太子突然开窍了。所以我决定嫁过来,亲眼看看。”
叶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你看到了什么?”
沈倾城也笑了:“看到了一个更让我好奇的人。”
两人对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气氛。
过了片刻,沈倾城拍拍手:“好了,闲话少说,办正事。
她从案几上拿起一叠卷宗,递给叶尘:“这是我的人最近收集到的情报,你看看。”
叶尘接过,翻开一看,瞳孔微缩。
这是关于三皇子的详细档案——他的生辰八字、成长经历、性格特点、亲信名单、府中布局、日常行程,甚至包括他每个小妾的出身来历、他和哪些大臣有私下往来、他贪污军饷的证据、他欺压百姓的记录……
事无巨细,一清二楚。
叶尘越看越心惊。这份情报的详细程度,放到现代,等于把一个人的银行流水、通话记录、社交关系全都扒了个底朝天。
“你们怎么弄到的?”他忍不住问。
沈倾城指了指档案上的一些标注:“看到这些名字了吗?他的贴身侍卫,是我的人。他的账房先生,是我的人。他最宠的小妾的贴身丫鬟,也是我的人。”
叶尘倒吸一口凉气。
三皇子身边,居然被安插了这么多眼线?
“不止是他。”沈倾城又拿出几份卷宗,“太后身边有个嬷嬷,是我的人。淑妃宫里有两个宫女,是我的人。禁军右营统领周淮的夫人,跟我有生意往来。镇南王的孙女儿,是我的手帕交。”
叶尘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女人,居然在京城布下了这么大一张网。
“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倾城看着他,目光平静:“我只是想活着。在这个世道,女人要想活着,就得比男人更狠,更聪明。”
她顿了顿,轻声道:“不过现在,我想的又多了一样。”
“什么?”
“帮你也活着。”沈倾城微微一笑,“而且,活得比谁都好。”
叶尘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倾城,谢谢。”
沈倾城任他握着,嘴角含笑:“夫妻之间,说什么谢。”
两人相视而笑。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楼主!急报!”
一个身穿劲装的女子推门而入,看到叶尘,愣了一下。
沈倾城道:“无妨,他是自己人。说吧。”
那女子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楼主,三皇子府传来消息——三皇子今日秘密调集了三百私兵,藏在城外的庄子里。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女子咬牙道:“而且,他的人今晚可能要潜入皇宫!”
叶尘和沈倾城对视一眼,脸色同时变了。
“消息可靠吗?”沈倾城问。
女子点头:“是三皇子贴身侍卫亲口说的。他说三皇子今晚要带人进宫,具体做什么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好事。”
沈倾城挥挥手:“知道了,下去吧。”
女子退下后,叶尘沉声道:“他今晚进宫,只有两种可能——要么逼宫,要么弑君。”
沈倾城点头:“不管是哪种,我们都必须阻止。”
叶尘想了想:“我进宫,去见父皇。”
沈倾城皱眉:“现在宫门已经关了,你怎么进去?”
叶尘看着她,微微一笑:“你不是有暗道吗?”
沈倾城愣了愣,随即也笑了。
“好,我带你去。”
—
一个时辰后,夜已深。
皇宫东北角,一口枯井旁。
沈倾城拨开井边的枯草,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这是当年修建皇宫时留下的一条暗道,用来运送物资的。后来废弃了,被我的人发现,重新打通。”她指着洞口,“从这里下去,走半个时辰,就能到冷宫后面的废弃花园。从那里到皇上寝宫,只有一炷香的路。”
叶尘看了看黑漆漆的洞口,又看向沈倾城:“你在这里等我?”
沈倾城摇头:“我陪你进去。”
“不行。”叶尘断然拒绝,“太危险了。万一被发现,你怎么办?”
沈倾城看着他,目光平静:“叶尘,你听着。烟雨楼能在皇宫里安插眼线,我自然有自保的手段。而且,皇上寝宫那边有我的人,可以接应你。我不进去,谁给你指路?”
叶尘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好。但你必须听我的,一旦有危险,立刻撤。”
沈倾城笑了:“成交。”
两人钻进洞口,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爬。
通道里漆黑一片,只能靠双手摸索前进。叶尘在前,沈倾城在后,两人一前一后,在黑暗中爬行了半个时辰。
终于,前面出现了一点亮光。
叶尘小心地探出头,发现这是一口枯井的底部,上面是冷宫废弃的后花园。
两人爬出枯井,猫着腰穿过荒草丛生的花园,来到一堵矮墙前。
沈倾城指着矮墙另一边:“翻过去,就是皇上寝宫的后院。那边有个值守的小太监,是我的人,叫小顺子。他会带你进去。”
叶尘翻过矮墙,果然看到一个年轻的小太监正在那里来回踱步,一脸焦急。
看到叶尘,小顺子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太子殿下,您可算来了!皇上今晚一直念叨着您,说想见您一面。”
叶尘心里一酸:“父皇怎么样了?”
小顺子眼圈一红:“不太好……太医说,也就这两天的事了。”
叶尘深吸一口气:“带我去。”
小顺子点点头,带着叶尘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座灯火通明的宫殿前。
“殿下,您自己进去吧。奴才在外面守着。”
叶尘推开门,走了进去。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龙榻上,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正是大楚皇帝——他的父皇。
听到脚步声,皇帝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是叶尘,他眼里闪过一丝光亮,挣扎着想坐起来。
叶尘快步上前,扶住他:“父皇别动,躺着就好。”
皇帝握住他的手,力气大得惊人:“尘儿……你来了……朕一直在等你……”
叶尘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原主的记忆里,这个父皇虽然病重,但一直想护着他,只是有心无力。
“父皇,儿臣来晚了。”
皇帝摇摇头,喘息着说:“不晚……正好……朕有东西要给你……”
他颤抖着手,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卷黄绫,塞到叶尘手里。
叶尘展开一看,瞳孔猛缩。
这是——传位诏书!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册立太子叶尘为储君,即皇帝位。
“父皇……”叶尘抬起头,眼眶发热。
皇帝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道:“尘儿……朕知道这些年你受委屈了……朕想护你,但护不住……老三那边势力太大……太后也偏着他……朕只能拖着,等你长大……”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但现在,朕拖不下去了……这诏书,你收好……等朕咽气那天,你就拿出来……镇南王会保你……禁军中也有朕的人……”
叶尘重重点头:“儿臣记住了。”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尘儿,你变了……以前的你,没有这种眼神……这种……像狼一样的眼神……”
叶尘沉默片刻,低声道:“父皇,儿臣确实变了。儿臣以前太懦弱,护不住自己,也护不住想护的人。但现在,儿臣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
皇帝点点头,欣慰地说:“好……好……这样朕就放心了……”
他忽然想起什么,又挣扎着说:“还有一件事……你那个太子妃……沈家丫头……她不简单……朕查过她……她背后有一股势力……你要小心……”
叶尘心里一动,低声道:“父皇放心,倾城是儿臣的人。她的势力,现在也是儿臣的势力。”
皇帝愣了愣,随即笑了:“好……好……你们两口子……联手……朕就真的放心了……”
他松开手,疲惫地闭上眼睛。
叶尘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素未谋面的“父皇”,虽然没能在生前护住原主,但临死前,却把所有能给的都给了。
“父皇,您好好休息。儿臣告退。”他轻声道。
皇帝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叶尘转身要走,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声音:
“尘儿……活着……好好活着……”
叶尘脚步一顿,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
回到冷宫后花园,沈倾城正在枯井边等他。
看到他出来,她松了口气:“拿到了?”
叶尘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卷黄绫。
沈倾城接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变:“传位诏书?”
叶尘点头:“父皇说,等他咽气那天,就拿出来。”
沈倾城沉默片刻,忽然问:“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叶尘看着她。
沈倾城一字一句道:“这意味着,从现在开始,三皇子必须死。否则,死的就是我们。”
叶尘点头:“我知道。”
两人对视,目光坚定。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沈倾城忽然伸手,握住他的手:“叶尘,怕吗?”
叶尘摇头:“不怕。有你,有烟雨楼,我什么都不怕。”
沈倾城笑了,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动人。
“好,那我们就一起,跟他们斗到底。”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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