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在盘山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林念初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从平原渐渐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真正的山脉。三月的南方山区,草木已经返青,偶尔能看到一树树早开的野桃花,粉白地点缀在苍翠间。
“林老师,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坐在前排的李老师回过头说。他是这次支教的带队老师,四十出头,经验丰富,已经去过三次山区支教。
“嗯。”林念初点头,握紧了背包带子。背包侧袋里装着周以安昨晚塞给她的保温杯,杯身上贴着便签:“多喝热水。——以安”
她摸了摸耳垂上的银书耳钉,心里稍微安定些。
目的地叫云雾村小学,名字很美,现实却比想象中更艰苦。学校建在半山腰,只有三间砖瓦房,分别是教室、教师宿舍和厨房。操场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地,旗杆上的国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校长姓吴,是个五十多岁的黑瘦汉子,见到他们,激动得直搓手:“李老师,林老师,可把你们盼来了!孩子们知道有城里老师来,都高兴坏了!”
学校里只有吴校长和一位本地老师,要负责六个年级的所有课程。林念初被分配教一、二年级的语文和数学,李老师负责三到六年级。除此之外,他们还要协助吴校长做一些行政工作。
宿舍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简易衣柜。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一小瓶野花,应该是孩子们准备的。
“条件简陋,委屈你们了。”吴校长不好意思地说。
“已经很好了。”林念初真心实意地说。来之前她做了充分的心理准备,眼前的状况甚至比想象中好一些。
放下行李,简单收拾后,吴校长带他们参观学校。正值课间,孩子们在操场上玩耍,看到新老师,都好奇地围过来。他们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清澈明亮,但衣服大多很旧,有的还打着补丁。
“这是林老师,这是李老师。”吴校长介绍,“从今天起,他们要教你们一个月。”
孩子们怯生生地打招呼:“林老师好,李老师好。”
林念初蹲下来,视线和孩子们齐平:“你们好呀,我叫林念初。你们可以叫我林老师,也可以叫我念初老师。”
一个小女孩大胆地问:“老师,城里是不是很高很高?”
“城里有很多高楼。”林念初微笑道,“但这里的天更蓝,山更绿,也很好。”
孩子们这才放松下来,七嘴八舌地问起城里的事。林念初耐心地一一回答,心里那点紧张和不安慢慢消散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二年级语文。林念初走进教室,二十几个孩子齐刷刷站起来:“老——师——好——”
声音洪亮,带着山里孩子特有的清脆。林念初站在简陋的讲台前,看着下面一张张渴望知识的脸,忽然觉得,这趟来对了。
“同学们好,请坐。”她翻开课本,“今天我们要学的课文是《春天来了》……”
山区的夜晚来得格外早。五点多,天就完全黑了。没有城市的光污染,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
林念初批改完作业,回到宿舍。手机在这里信号很差,时有时无。她试着给周以安打电话,试了好几次才接通。
“念初?”周以安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有些失真,但依然清晰。
“以安,我到啦。”林念初坐在床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学校很好,孩子们很可爱,吴校长人特别好。”
“那就好。”周以安松了口气,“累不累?”
“还好,就是山路有点颠。”林念初看着窗外的星空,“这里星星好亮,比城里亮多了。”
“拍张照片给我看看。”
“信号不好,发不过去。”林念初遗憾地说,“等我回去给你看。”
两人聊了一会儿,信号开始断断续续。林念初抓紧时间说:“以安,我要去洗漱了,明天一早有课。”
“好。记得用热水,别着凉。”
“知道啦。”
挂了电话,林念初坐在黑暗中,很久没有动。山里的夜很静,能听见虫鸣和风声。她忽然很想念周以安,想念他身上的味道,想念他温暖的手掌。
但她很快摇摇头,打开台灯,开始准备第二天的教案。既然来了,就要把工作做好,不能辜负这些孩子,也不能辜负周以安的支持。
第二天早晨六点,林念初被鸡鸣声叫醒。她简单洗漱后去厨房帮忙。负责做饭的是村里的王大娘,看到她来,笑得合不拢嘴:“林老师起这么早?饭马上好!”
早餐是稀饭和咸菜,还有自家蒸的馒头。林念初吃得很香,她发现山里的东西虽然简单,但格外有滋味。
上午的课很顺利。山里的孩子基础薄弱,但学习热情很高。林念初放慢进度,用更多的时间讲解基础知识。课间,孩子们围着她问东问西:
“老师,火车真的那么长吗?”
“老师,大海是什么样子的?”
“老师,你还会走吗?”
最后一个问题是个叫小花的女孩问的。她有一双特别大的眼睛,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林念初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老师会在这里待一个月,教你们很多知识。等老师走了,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考到城里去,自己去看火车,看大海,好不好?”
小花用力点头:“好!我要考第一!”
中午吃饭时,林念初发现自己的饭盒里多了一个鸡蛋。她问王大娘,王大娘笑着说:“是孩子们给的。小花说你太瘦了,要把她家鸡下的蛋给你吃。”
林念初看着那个还温热的鸡蛋,鼻子一酸。
下午是体育课,其实就是在操场上玩游戏。林念初教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孩子们开心得尖叫。李老师也加入进来,这个平时严肃的中年男人,此时笑得像个孩子。
玩累了,大家坐在操场上休息。林念初拿出手机——这里只有操场的一个角落有微弱信号——看到周以安发来的几条消息:
“今天降温,记得加衣服。”
“给你寄了个包裹,估计三天后到。”
“孩子们怎么样?还适应吗?”
她一条条回复,打字很慢,因为信号时断时续。有孩子好奇地凑过来看:“老师,你在跟谁说话呀?”
“跟老师的……”林念初想了想,“跟老师的朋友。”
“是男朋友吗?”一个大胆的男孩问。
孩子们哄笑起来。林念初脸红了,但大方承认:“是的,是老师的男朋友。”
“他帅吗?”
“对你好吗?”
“他会来接你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林念初耐心回答:“他很帅,对老师很好,一个月后会来接老师。”
“哇——”孩子们发出羡慕的声音。
小花靠在她身边,小声问:“老师,他像书里写的王子吗?”
林念初摸摸她的头:“不像王子,像老师。他也是老师,教大哥哥大姐姐们读书。”
“那他也是好人。”小花肯定地说。
林念初笑了:“是啊,他是很好的人。”
傍晚,林念初收到周以安寄来的第一个包裹。打开一看,里面是各种常用药、暖宝宝、零食,还有一封信。信很短,但字迹工整:
“念初:
山里冷,注意保暖。
药分类装好了,标签上写了用法。
暖宝宝晚上贴在被子里。
零食分给孩子们吃。
想你。
以安”
林念初把信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口袋。她把零食分给孩子们,孩子们高兴得像过节一样。
“老师,你男朋友真好!”小花嘴里含着糖,含糊不清地说。
“是啊,他很好。”林念初微笑着说。
日子一天天过去,林念初渐渐适应了山里的生活。她学会了用柴火灶,学会了辨认山里的野菜,学会了在信号不好的时候耐心等待。她和孩子们也越来越熟悉,知道谁家父母在外打工,谁家爷爷奶奶身体不好,谁最喜欢语文,谁最怕数学。
第三周的周一,她收到周以安寄来的第二个包裹。这次除了零食和日用品,还有一沓明信片。每张明信片都是实小的风景:操场、教学楼、图书馆、还有她办公室窗外的梧桐树。
背面写着字:
“梧桐树发芽了,等你回来看。”
“操场边的樱花开了几朵,不多,但很美。”
“图书馆进了新书,有你喜欢的绘本。”
“我的办公室,窗外能看到你的窗户。”
林念初一张张看完,眼睛湿润了。她把明信片贴在宿舍墙上,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
那天下午,她给周以安回信。信写得很长,讲了学校的事,讲了孩子们的事,讲了山里的日出和星空。最后她写:
“以安,这里的孩子很聪明,也很努力。但他们缺少好的老师,缺少书本,缺少机会。我看着他们,常常想,如果我们能多做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也许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不只是这一个月,而是更长久的。我想联系城里的朋友,捐些书和文具来。我想每学期都来一次,哪怕只是周末。
你会支持我吗?
很想你。这里的星星很美,但我更想和你一起看。
念初”
信寄出去后,林念初开始着手她的计划。她联系了实验小学的同事,大家都很支持。苏晴第一个响应:“念初,你放心,我们班的孩子正愁旧书没地方处理呢!”
她又联系了几个大学同学,其中一个在出版社工作,答应帮忙联系一些捐赠的图书。
吴校长知道后,激动得直抹眼泪:“林老师,我替孩子们谢谢你!”
“别谢我,是大家的心意。”林念初说,“而且,这只是开始。”
支教的最后一周,林念初发起了一个“写给城里小朋友的信”活动。让孩子们给实小的学生写信,介绍自己的生活,也问问城里的生活。
孩子们写得格外认真。小花在信里画了一幅画:山、学校、还有林念初讲课的样子。她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城里的哥哥姐姐,你们好。我是小花,今年八岁。林老师教我们读书写字,她很好。你们也很好吗?我想看看你们的学校。”
林念初把信收好,准备带回去。她相信,实小的孩子们看到这些信,也会被触动的。
周四晚上,林念初正在批改作业,手机忽然响了。是周以安打来的视频电话——这是他们第一次成功接通视频。
信号很卡,画面断断续续,但林念初还是看到了周以安的脸。他好像瘦了点,但精神很好,背景是他们常去的书店。
“念初,”他的声音通过电流传来,“看到你了。”
“以安……”林念初忽然哽咽了。这一个月,她以为自己很坚强,但看到他的脸,所有的思念都涌了上来。
“别哭。”周以安温柔地说,“我给你看样东西。”
镜头一转,对准了书店的角落。那里堆着几十个纸箱,上面写着“图书捐赠”。
“这是大家捐的书,我和外公整理好了,明天就寄过去。”周以安的声音带着笑意,“还有文具、体育用品。苏老师组织学生捐了旧衣服,已经洗好消毒了。”
林念初的眼泪终于掉下来:“谢谢……谢谢你们……”
“是你的信感动了大家。”周以安说,“念初,你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我为你骄傲。”
画面又开始卡顿,但周以安的声音依然清晰:“还有五天。五天后,我去接你。”
“嗯。”林念初用力点头。
视频挂断后,林念初哭了很久。不是难过,是感动,是温暖,是被人理解和支持的幸福。
第二天,她把这件事告诉了孩子们。孩子们欢呼起来,小花拉着她的手问:“老师,书来了,我们就能一直看书了吗?”
“能。”林念初擦擦眼泪,“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的书,会有越来越多的老师来。你们要好好学习,将来也去帮助别人,好不好?”
“好!”孩子们齐声回答,声音响亮,在山谷间回荡。
最后一天,林念初起了个大早。她最后一次打扫教室,最后一次检查作业,最后一次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这是老师给你们上的最后一节课。”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这一个月,老师很开心。你们聪明,努力,善良,是老师教过的最好的学生。”
孩子们安静地听着,有些女孩已经开始抹眼泪。
“老师要走了,但老师会想你们的。”林念初从讲台下拿出一个纸箱,“这是老师送给你们的礼物。”
箱子里是她用周以安寄来的零食、文具,加上自己买的,准备的每人一份小礼物。孩子们排队来领,每个人都对她说“谢谢老师”。
小花是最后一个。她抱着礼物,眼泪汪汪地问:“老师,你还会回来吗?”
林念初蹲下来,抱住她:“会的。老师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看你们。”
“那我们拉钩。”
“好,拉钩。”
两只小手指勾在一起,紧紧握住。林念初看着小花认真的脸,在心里发誓:我一定会回来的。
下午,来接他们的车到了。孩子们一直送到村口,不肯回去。林念初和李老师上了车,车子启动时,孩子们追着车跑,一边跑一边喊:
“林老师再见!”
“李老师再见!”
“一定要回来啊!”
林念初从车窗探出头,用力挥手:“再见!一定要好好学习!”
车子转过山弯,孩子们的身影看不见了。林念初坐回座位,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李老师递给她一张纸巾:“第一次都这样。但你要相信,你种下的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的。”
“嗯。”林念初点头,擦干眼泪。
车子在山路上颠簸,离云雾村越来越远,离城市越来越近。林念初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忽然觉得这一个月像一场梦。但耳垂上的银书耳钉,背包里孩子们的礼物和信件,还有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感,都在告诉她:这不是梦。
傍晚时分,车子终于驶出山区,进入平原。手机信号满格,微信消息叮叮咚咚涌进来。最多的是周以安的:
“到哪了?”
“累不累?”
“我在高速出口等你。”
林念初一条条回复,心随着距离的缩短而越跳越快。一个小时后,车子驶出高速收费站。远远地,她就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以安站在路灯下,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灰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束花。车子停稳,林念初第一个冲下车,扑进他怀里。
周以安稳稳接住她,抱得很紧很紧。一个月没见,他瘦了些,但怀抱依然温暖有力。
“欢迎回来。”他在她耳边低声说。
林念初把脸埋在他胸口,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眼泪又掉下来。这一个月的思念、辛苦、感动,都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以安,”她哽咽着说,“我好想你。”
“我也想你。”周以安轻轻拍着她的背,“每一天都想。”
李老师和司机在一旁微笑地看着。周以安向他们道谢,接过林念初的行李,牵着她往车边走。
坐上车,林念初才注意到那束花——不是玫瑰,而是向日葵,金黄灿烂,像一个个小太阳。
“为什么是向日葵?”她问。
“因为你说过,喜欢向日葵,永远向着阳光。”周以安发动车子,“而且,你就像向日葵,在哪儿都能生长,都能发光。”
林念初抱着花,心里暖暖的。车子驶入夜色,城市的灯光渐次亮起。离开一个月,这个城市好像没什么变化,但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学校怎么样?”她问。
“都好。你班上的孩子天天问林老师什么时候回来。”周以安说,“李浩又惹祸了,跟隔壁班打架,被我罚写检讨。王雨欣作文比赛拿了一等奖,说要等你回来给你看奖状。”
林念初听着,仿佛从未离开过。那些名字,那些面孔,都还清晰地在脑海里。
“以安,”她忽然说,“我想为云雾小学做更多。不只是捐书,我想建立一个长期的帮扶机制,让实小的孩子和他们通信,让老师们定期交流……”
“好。”周以安毫不犹豫,“我们一起。”
林念初转头看他:“你不觉得我太理想化吗?”
“不。”周以安握住她的手,“教育本来就是理想主义的事业。如果连我们都现实了,孩子们怎么办?”
这话说得坚定有力。林念初反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回到家,父母做了一桌菜等她。林妈妈抱着女儿左看右看:“瘦了,黑了,但精神了。”
“山里空气好。”林念初笑着说。
饭后,周以安送她回房间。行李还没整理,摊在地上。林念初拿出给周以安的礼物——一块山里捡的石头,形状像一本打开的书。
“孩子们帮我挑的,说送给周老师。”
周以安接过石头,摩挲着粗糙的表面:“我很喜欢。”
“还有这个。”林念初拿出厚厚一沓信,“孩子们写给实小同学的信。我想在班里办个分享会,让我们的孩子看看山里的生活。”
“好主意。”周以安把信小心收好,“下周班会课就可以安排。”
夜深了,周以安该走了。在门口,林念初拉住他:“以安,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的支持,你的理解,你的等待。”林念初踮起脚,在他唇上轻轻一吻,“还有,你的爱。”
周以安深深看着她,眼里有星光闪烁:“林念初,我爱你。比昨天多一点,比明天少一点。”
这是《小王子》里的句子。林念初笑了,眼泪却滑下来:“我也是。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爱你。”
周以安吻去她的眼泪,吻她的额头,最后落在唇上。这个吻温柔绵长,带着分离一月的思念和重逢的喜悦。
“早点休息。”他在她耳边说,“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哪里?”
“秘密。”
周以安走了,林念初站在窗前,看着他上车,离开。她摸着耳垂上的银书耳钉,想起在山里的日日夜夜,想起孩子们清澈的眼睛,想起周以安寄来的明信片和信。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高楼闪烁。这个她熟悉的城市,因为她心里装着另一片山,另一群人,而变得不一样了。
她打开背包,最里面放着那罐柠檬糖。一个月没吃,糖有些粘在一起。她取出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成长了,他们的爱情也成长了。从甜蜜的二人世界,到共同承担一份责任,一份关于教育、关于未来的责任。
林念初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明天,明天会是什么样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无论明天什么样,她都会和周以安一起面对。
带着爱,带着初心,带着耳垂上那对刻着“平安归来”的银书。
而现在,她平安归来了。
回到了他身边,回到了他们的城市,他们的生活。
但心里,永远为那片山、那些孩子,留着一个位置。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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