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二年,秋。
梁山泊上,旌旗猎猎,鼓乐震天。
方圆百里之内,无人不知——水泊梁山,天降石碣,挖出了一方刻满蝌蚪奇文的石碑。上应天罡,下合地煞,整整一百单八颗星宿,对应山寨之中一百单八位好汉。
消息一出,江湖震动,朝野哗然。
人人都说,这是上天旨意,是妖魔降世,是英雄聚义,是替天行道的天命所归。
宋江跪在忠义堂前,泪洒衣襟,对着天地叩首:“我等草莽,竟得上天垂青,列位星宿下凡,从此同心协力,保境安民,死而无憾!”
吴用轻摇羽扇,神色肃穆,仿佛早已洞悉天机。
公孙胜仗剑作法,青烟缭绕,一派仙风道骨,印证着这石碣的神圣。
众好汉群情激奋,齐声高呼:“忠义!忠义!”
那一刻,仿佛所有的厮杀、背叛、算计,都被这一块从天而降的石碑,洗刷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谁也没有想过——
这所谓的石碣天文,根本不是上天所赐。
而是一场,精心策划了数年之久的惊天骗局。
石碑是从哪里来的?
按照梁山对外公布的说法,是在忠义堂后的地下深处,由工匠挖渠引水时偶然发现。石碑深埋黄土,不见天日不知多少岁月,一出土便霞光冲天,瑞气千条。
可真相,远比传说冰冷得多。
那石碑,不是挖出来的。
是埋进去的。
刻字不是上古奇文,是有人提前写好,找了手艺顶尖的石匠,一笔一划凿刻而成。所谓无人能识的蝌蚪文,不过是提前编好的暗码,再由公孙胜与吴用联手“翻译”,变成人人都信服的天命排名。
埋石的时间,就在宋江彻底坐稳梁山之主的前夜。
埋石的地点,选在了最容易被“偶然”发现的位置。
埋石的人,是梁山最忠心、最嘴严的心腹,事成之后,便永远闭上了嘴。
没有人会怀疑一块从土里挖出来的石碑。
更没有人敢怀疑,上天钦定的排名。
这一招,太高明了。
在那个鬼神之说深入人心的年代,天命二字,重于一切。
有了这块石碑,宋江的地位,再无人可以撼动。
有了这一百单八星宿,梁山从一群打家劫舍的草寇,摇身一变,成了顺应天意的义军。
有了这排名,哪怕有人心中不服,也只能叩首听命——你敢违抗上天吗?
可笑,可叹,可怕。
满山寨的英雄好汉,一腔热血,一身本领,竟从一开始,就活在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里。
有人会问:造假如此大事,就无人察觉?
当然有。
只是,察觉的人,要么沉默,要么消失,要么,早已成为布局中的一枚棋子。
晁盖若是活着,绝不会认这块石碑。
他是梁山真正的开创者,粗豪坦荡,不信这虚伪造作的天命。他要的是兄弟同心,大碗喝酒,大块吃肉,不是什么星宿下凡,不是什么排名座次。
可晁盖死了。
死在曾头市的一支毒箭之下。
箭上无字,凶手成谜。
梁山上下,人人都说那是史文恭所为。可细细想来,疑点多如牛毛——为何偏偏在宋江上山之后,晁盖便执意亲自出征?为何偏偏一箭正中面颊,当场毙命?为何晁盖临终遗言,不是传位宋江,而是**“捉得射死我的,便为梁山泊之主”**?
这遗言,后来被轻飘飘地改了。
被一句“天意如此”,轻轻带过。
晁盖一死,梁山再无人能挡宋江的脚步。
旧部被边缘化,心腹被安插各处,权力一点点收拢,直到最后,石碣一出,天命降临。
一切,顺理成章。
仿佛真的是命运安排。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所有的巧合背后,都是处心积虑的算计。
林冲站在人群之中,沉默不语。
他看着那块被奉为神物的石碑,看着痛哭流涕的宋江,看着意气风发的吴用,看着群情激昂的兄弟们,眼底一片冰凉。
他这一生,被人算计,被人逼迫,从八十万禁军教头,逼成梁山草寇。他以为上了梁山,便是逃出生天,以为聚义厅前,都是真心兄弟。
可直到石碣落地的那一刻,他才猛然惊醒。
他依旧是一枚棋子。
从庙堂,到江湖,从高俅,到梁山,他从来没有真正掌握过自己的命运。
武松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他见过人心险恶,见过江湖黑暗,可这梁山之上的把戏,依旧让他脊背发凉。什么天罡地煞,什么替天行道,在他眼中,不过是另一套束缚人的枷锁。
李逵傻乎乎地欢呼,他不懂什么阴谋,只知道听宋江的话。他是最锋利的刀,也是最可怜的傀儡,被人随意驱使,至死都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为谁拼命。
而那些排名靠后的好汉,心中纵然有怨,也只能咽下。
时迁屡立奇功,探听消息,火烧翠云楼,哪一次不是出生入死?可最终,只排在倒数第二。
有人问为何,吴用只一句:“天命如此,不可违逆。”
一句话,堵死所有质疑。
好一个天命。
好一场迷局。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梁山泊的水面上,波光粼粼,美得像一幅画。
忠义堂前,香火缭绕,星宿石碑被供奉在正中,受众人跪拜。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梁山的开始。
却不知,这是毁灭的开端。
从石碑入土的那一刻起,一百单八将的命运,就已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牢牢握住。
是谁伪造了石碣?
是谁操控了排名?
是谁害死了晁盖?
是谁,在幕后静静看着这一切,嘴角带着冷笑?
是宋江?
是吴用?
是朝廷的鹰犬?
还是一股,隐藏在江湖与庙堂之间,无人知晓的黑暗势力?
没有人知道答案。
只有那冰冷的石碑,静静矗立。
上面刻着的,不是天命。
是一张,笼罩在所有人头顶的巨大罗网。
而这张网,才刚刚收紧。
——第一章 完·
下一章 揭秘埋石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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