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王大空觉得自己的名字取得特别好。大空,大空,大气磅礴,空灵通透,
一听就是个干大事的人。他爹当年是这么解释的。二十五岁那年,
王大空终于干成了一件大事——他连续七十二小时没有跟任何人说话,
打破了全市的独处沉默纪录。电视台来采访的时候,
他正蹲在出租屋的阳台上数对面楼晾着的袜子。“一、二、三、四……不好意思,您稍等,
这双灰色的我好像数重了。”记者把话筒往前递了递:“王先生,
您是怎么做到三天不说话的?”王大空认真想了想:“因为没人跟我说话。
”“那您不觉得孤独吗?”“不觉得。”他指了指对面楼,“那些袜子每天都不一样,
周一全是白的,周二混进来一双红的,周三那位大姐肯定洗床单。你看,生活多充实。
”记者关掉摄像机,跟摄影师说:“这素材没法用。”摄影师说:“我觉得挺有意思的。
”“你觉得有意思你拍。”摄影师真就拍起来了。拍王大空数袜子,
拍王大空用筷子挑面条里的葱花,拍王大空把牙膏从下往上挤得比尺子量过还齐。拍着拍着,
摄影师觉得不对劲了。“你干啥呢?”摄影师问。
王大空正用一个放大镜观察自己的手掌纹:“我在找生命线。”“找到了吗?”“找到了,
但是断的。”“那说明啥?”“说明我可能会死于无聊。”摄影师的手抖了一下。二三天后,
摄影师把这段素材剪成一个十五分钟的短片,取名《无聊之王》,投到了一个纪录片电影节。
评委会主席看完之后沉默了十分钟。“这是真的吗?”他问。“真的。”摄影师说,
“我在他家蹲了三天,这人的无聊程度超出了人类的理解范围。”“怎么说?
”“他能在两个小时内,用十七种不同的姿势叹气。”评委会主席又沉默了十分钟。最后,
《无聊之王》拿下了电影节的最佳纪录片奖。评委们的评语是:本片以惊人的耐心和细致,
记录了一个人类如何将无聊这种情绪推向哲学的极致,从而引发我们对存在意义的深度思考。
王大空对此一无所知。他正忙着数自己有多少根睫毛。三王大空出名了,但他自己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视频被传到了网上,
点击量破亿;他不知道网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叫“空神”,
意思是“空虚的神”;他更不知道,有一个神秘的组织正在满世界找他。
这个组织叫“世界无聊协会”。会长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姓胡,人称胡老。
胡老这辈子就研究一件事——无聊。他写过一本书叫《无聊简史》,
从盘古开天辟地一直写到智能手机时代,整整八十万字,看过的都说无聊,
但胡老觉得这是最高的赞美。胡老是在一个失眠的夜里看到王大空的视频的。他看了三分钟,
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找到了!”他对着黑暗的卧室大喊,“我终于找到了!
”他老伴翻了个身:“神经病。”第二天一早,胡老就召集了协会的核心成员。
会议室里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同志们,
”胡老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我们寻找了三十年的人,终于出现了。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打了个哈欠:“会长,您说的是谁?”“王大空!
那个能七十二小时不说话的男人!那个用十七种姿势叹气的男人!那个数自己睫毛的男人!
”会议室里沉默了五秒钟。然后,那个中年男人又打了个哈欠:“哦。
”胡老差点没背过气去。四三天后,胡老带着他的团队出现在王大空的家门口。
王大空正在做饭。他做饭的方式很特别——先把米倒进锅里,然后一粒一粒地数清楚,
再倒出来,再数一遍,确认没错之后,再倒回去。他数到第两千三百四十七粒的时候,
门铃响了。王大空没动。他继续数。门铃又响了。王大空还是没动。门铃响了第三遍。
王大空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开门。他数到第两千三百五十二粒,记在脑子里,然后打开门。
门外站着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个老头,笑容满面。“请问是王大空先生吗?”“是我。
”“我是世界无聊协会的会长,我姓胡。这几位是我们的核心成员。
”王大空眨了眨眼:“你们找我干啥?”胡老的眼睛亮了:“您看,
您刚才眨眼的速度比正常人慢了零点三秒,这说明您的无聊指数已经达到了惊人的水平!
”王大空想了想:“我没注意。”“没注意就对了!”胡老激动地拍了一下大腿,
“真正的高手都是无招胜有招!”王大空往后退了一步:“你们到底要干啥?
”胡老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
清了清嗓子:“王大空先生,我谨代表世界无聊协会,
正式邀请您参加两年一届的世界无聊大赛。我们相信,您将是本届大赛的夺冠热门,
甚至是无聊界的未来之星!”王大空沉默了三秒钟。“无聊大赛?”“是的!”“比什么?
”“比谁更无聊。”王大空把门关上了。五门外的敲门声持续了半个小时。
王大空数完剩下的米,一共是三千六百七十八粒。他算了算,够他吃七天的。然后他站起来,
打开门。门外的人还在,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胡老站在最前面,脸上挂着慈祥的微笑。
“你们怎么还没走?”王大空问。“我们很有耐心。”胡老说,“耐心是无聊者的基本素养。
”王大空想了想,觉得这话有点道理。“那个什么大赛,在哪儿办?”“就在本市。
”胡老的眼睛又亮了,“您同意了?”“我没同意。”王大空说,“我就是问问。
”“那您有什么顾虑吗?”王大空认真地想了想:“我要是去了,明天就没人给我送快递了。
”胡老愣了一下:“送快递?”“我每天只有一个快递,
是一个叫‘无聊日常’的公众号寄来的。他们每天给我寄一样东西,
让我拍一个无聊的视频发回去。昨天寄来一根筷子,我用它量了一天地板的长度。
今天寄来一个放大镜,我还没想好怎么用。”胡老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团队。
团队里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难得地没有打哈欠,而是瞪大了眼睛。“您是说,
”胡老的声音有点颤抖,“您已经把无聊这件事,做成了职业?
”王大空点点头:“一个月三千块,够吃饭的。”胡老差点当场晕过去。
六最后王大空还是去了世界无聊大赛。不是因为胡老说服了他,而是因为那天刚好是周六,
他的快递下午才到,上午闲着也是闲着。比赛场地在一个废弃的体育馆里。
门口挂着一幅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第二十三届世界无聊大赛——无聊,我们是认真的。
王大空走进去的时候,发现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台上的选手正在表演——一个中年男人对着一个空瓶子发呆,已经发了两个小时。
“这是上一届的冠军,”胡老在旁边小声介绍,
“他的纪录是盯着一个空瓶子发呆四小时三十七分钟。”王大空点点头:“然后呢?
”“然后他就哭了。”“为啥?”“因为他想起来这个瓶子是他前妻的。
”王大空沉默了一下:“那确实挺无聊的。”胡老的眼睛又亮了:“您已经进入状态了!
”轮到王大空上场的时候,他站在台上,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脑袋,突然有点不知所措。
“请问您要表演什么?”主持人问。王大空想了想:“我能不能先看看你们这儿有什么道具?
持人指了指旁边的一堆杂物:有扫帚、拖把、几个空瓶子、一堆旧报纸、一个缺了腿的板凳,
还有一只假猫。王大空走过去,拿起那只假猫,翻来覆去看了看,然后放下。
他又拿起一张旧报纸,看了看日期——三年前的。他翻到中缝,开始看招聘广告。
台下一片寂静。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半个小时过去了。王大空还在看招聘广告。
他把每一则广告都看了三遍,包括那些错别字。
有一个招聘厨师的广告把“炒菜”写成了“抄菜”,他盯着那个“抄”字看了五分钟,
思考这个厨师是不是专门负责抄写菜谱的。一个小时过去了。台下开始有人打哈欠。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十分钟后,整个体育馆里全是哈欠声,像一群海狮在集体唱歌。
王大空放下报纸,抬起头:“我能喝口水吗?”主持人如梦初醒:“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王大空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他看着水杯,陷入了沉思。又过了半个小时。
台下的人开始陆续离开。不是因为他们觉得无聊——他们是来比无聊的,
越无聊越兴奋——而是因为他们想起来家里还有事。有人想起来煤气没关,
有人想起来孩子没接,有人想起来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最后,体育馆里只剩下胡老一个人。
王大空放下水杯,看着空荡荡的座位,问:“我赢了吗?
”胡老擦了擦眼角的泪花:“您不仅赢了,您还创造了一个奇迹——您用无聊打败了无聊。
”王大空点点头:“那我回家了。”“等等!”胡老追上来,“您就不想知道奖品是什么吗?
”“是什么?”胡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上。王大空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
上面写着三个字:谢谢你。“没了?”“没了。”胡老说,
“这个奖品已经是我们协会能拿出的最高荣誉了。您要知道,对于无聊的人来说,
任何实物奖品都是多余的负担。这张纸上的三个字,既表达了我们的谢意,
又不需要您费力去保管,想扔随时可以扔,是最完美的奖品。”王大空把纸叠好,放进兜里。
“有道理。”他说。七王大空回到家,继续过他的日子。数米,数袜子,数睫毛,
用筷子量地板,用放大镜看手掌纹。偶尔收到“无聊日常”寄来的道具,拍个视频发回去。
一个月三千块,够吃饭的。有一天,他正在数自己有多少根头发,门铃响了。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黑西装的年轻人。“请问是王大空先生吗?”“是我。
”“我是国家安全局的,姓周。”王大空眨了眨眼:“国家安全局找我干啥?
”周同志的表情很严肃:“王先生,国家需要您。”王大空沉默了三秒钟。“等等,”他说,
“我先把这根头发数完。”周同志站在门口,看着王大空对着镜子一根一根地数头发,
数了四十七分钟。“一共是十二万三千六百五十四根。”王大空终于转过身来,
“比我上个月少了二十七根。您刚才说什么?”周同志深吸一口气:“王先生,国家需要您。
”“干啥?”“拯救世界。”王大空又沉默了三秒钟。“您等我一下。”他说,
“我先去把米数完,不然明天就忘了数到哪儿了。”八一个小时后,
王大空坐在一辆黑色轿车的后座上,看着窗外的风景发呆。周同志坐在他旁边,
正在解释情况。“三天前,我们的卫星监测到一个不明物体正在接近地球。经过专家分析,
这是一个来自外星的探测器。按照目前的轨道计算,它将在七十二小时后进入大气层,
降落在我国境内。”王大空点点头。“我们的科学家和它进行了接触。
对方声称自己来自一个高度发达的文明,名叫‘意义星’。”王大空又点点头。
“他们来的目的,是要给地球人一个教训。”王大空没点头,他在看窗外的一只鸟。
“根据他们的说法,地球人实在是太忙了。忙着上班,忙着赚钱,忙着刷手机,忙着谈恋爱,
忙着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每一个地球人都在拼命地寻找意义,一刻也不停。
”周同志停顿了一下,看向王大空。王大空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然后呢?
”“然后他们觉得这样很无聊。”王大空愣了一下:“谁无聊?”“意义星人。他们认为,
宇宙的本质是无意义的,而地球人这种拼命寻找意义的行为,是对宇宙本质的亵渎。
所以他们决定来惩罚地球人。”“怎么惩罚?”“他们发明了一种武器,叫‘意义剥夺器’。
一旦启动,
所有地球人将在一瞬间失去所有他们认为有意义的东西——爱情、亲情、事业、理想、爱好,
全部消失。地球上将只剩下最原始的生物本能:吃饭、睡觉、繁殖。
”王大空想了想:“那跟现在有什么区别?
”周同志被噎了一下:“您这话说的……当然有区别!人类文明几千年积累下来的精神财富,
全都会消失!”“哦。”王大空说。周同志看着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王先生,
”他试探性地问,“您觉得什么是有意义的?”王大空认真地想了很久,
久到周同志以为他睡着了。“我不知道。”最后他说。“您不知道?”“我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您每天做的事,比如数米、数头发,您觉得有意义吗?
”王大空又想了想:“有意义啊。”“什么意义?”“数完就忘了,忘了就能重数一遍。
”周同志沉默了。九黑色轿车在一个地下军事基地停了下来。
王大空被带到一个巨大的会议室里。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有穿军装的,有穿白大褂的,
还有几个穿中山装的。所有人的表情都很严肃。会议桌的正中间,摆着一个透明的玻璃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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