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我家以前住在机械厂家属院的二楼,六十八平米,两室一厅。我爸是厂里的供销科长,
我妈在百货站当会计。九十年代中期,这样的家庭在小城里算得上殷实。
殷实的标志之一是:我家餐餐有肉。不是逢年过节才有的那种,是日常。
青椒肉丝、红烧带鱼、土豆炖排骨,肉片切得厚,摆在盘子中央,
不像有些人家只舍得搁几根肉丝当点缀。我那时候不懂事,还挑食,肥肉不吃,筋多的不吃,
我妈就把精瘦的部分单切出来,单独炒给我。有一回,邻居家的孩子来串门,
正赶上我家吃晚饭。我妈客气了一句“要不要在这儿吃点”。那孩子站在门口,
眼睛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红烧肉,咽了口唾沫。说“不了不了”,可脚下像生了根,挪不动步。
我妈看出来了,盛了半碗饭,夹了几块肉,塞到他手里。他接过去,蹲在我家门口的台阶上,
三两口扒完,连碗底都舔干净了。那天晚上,
我妈跟我说:“你知道多少人家里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肉吗?”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才十五岁,
世界在我眼里就是家属院、学校、还有每顿饭碗里的肉。1998年秋天,我上高二。
02九月刚开学,天气还热着。陈树是我们班的,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他话不多,
上课经常睡觉,把头埋在胳膊里,一睡就是一节课。老师也不怎么管他,
好像默认了这孩子就是这样。但奇怪的是,他虽然睡觉,成绩却不差。每次考试,
他都在中上游晃悠,偶尔还能冲进前十。我们私底下议论过,说这人是不是半夜偷偷学,
白天来补觉。我跟他从来没有交集。我在班里算得上扎眼的。不是因为我成绩好,
是我会打扮。那时候流行什么,我就穿什么。蝙蝠衫、踩脚裤、健美裤、松松垮垮的卫衣,
我妈每月给我拨一笔置装费,让我可着劲儿买。头发也捣鼓。今天扎两个辫子,明天盘起来,
后天又披着,刘艳艳说我一天换一个样,跟走秀似的。陈树从来没跟我说过话。
我也没注意过他。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各过各的。直到那天课间操结束。我正往教室走,
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我一下。回头一看,是陈树。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
袖口磨出了毛边。站在那儿,手插在口袋里,半天没掏出来。“那个……”他说,
声音有点低,“我想跟你借十块钱。”十块钱。那时候的物价,食堂一份红烧肉两块五,
一份素菜八毛,十块钱够吃四天。但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少买一件衣服的事。
我那时候刚看中一条牛仔裤,灯芯绒的,墨绿色,要四十多,正在攒钱。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那双鞋的鞋帮已经开胶了,用白色棉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一看就是自己缝的。“怎么了?”我问。他不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眼眶却红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出什么事了?”他低着头,半天才开口。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妈……住院了。急性阑尾炎,要马上交住院费。我借了好几个人,
都没借到……”他说不下去了。我看着他的样子,
忽然想起那天邻居家孩子盯着红烧肉的眼神。那种又想要又不敢要的眼神,
那种自尊和求人打架的眼神。我没说话,把手伸进口袋里。那天我妈刚给我一百块,
让我去买那条灯芯绒牛仔裤。我揣了一整天,放学就准备去商场。我把那一百块掏出来,
递给他。“拿着吧。”他愣住了。他看着那一百块,又看看我,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我就借十块……”他说。“一百块够不够住院费?”我问。他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知道该点头还是该摇头。“那就拿着。”我把钱塞进他手里,“快去吧,医院等着呢。
”他攥着那张钱,攥得指节发白。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又咽回去了。“快去啊,”我催他,“发什么愣。”他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就跑。
跑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我。“我会还的!”他喊。“不用还!”我冲他挥挥手,
“快去吧!”他跑了。那件发白的蓝色外套在阳光下一晃一晃的,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拐角。我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忘了问他妈在哪个医院。算了,
不重要。那天晚上回家,我妈问我要牛仔裤,我说没买。我妈问钱呢,我说借给同学了。
我妈问借给谁了,我说一个同学。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那条牛仔裤后来也没买成。
等我有钱的时候,灯芯绒已经不流行了。03那事儿我转头就忘了。真的忘了。
一百块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对他来说可能是一条命。仅此而已。我没指望他还,
也没想过再跟他有什么交集。他还是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课睡觉,
偶尔抬头看看黑板。我们还是不说话,各过各的。只是有时候,我会发现他在看我。
就那么一眼,很快就移开了。我扭头看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把头埋进胳膊里,好像在睡觉。
高二下学期,我所有科目的学分都修满了,除了体育。我的体育成绩一塌糊涂。
八百米永远差三秒——不是我不想跑快,是我跑快了就喘不上气,嗓子眼像被人掐着,
眼前发黑。跳高永远碰杆,那根杆子跟有仇似的,每次我起跳,它就稳稳当当落下来,
砸在我屁股上。仰卧起坐做到四十个就起不来,肚子上的肉像灌了铅。教体育的是周老师,
一个快退休的老头,瘦,背有点驼。戴一副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
看人的时候像在打量,又像在发愣。他走路慢吞吞的,说话也慢吞吞的,
夏天永远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腋下有两块汗渍,冬天换一件灰色的旧棉袄,
袖口磨得发亮。周老师教了我们两年,从来没骂过人,脾气好得像一尊佛。
学生迟到也不生气,上课就是跑两圈、做做操,然后自由活动。女生们都喜欢他,说他慈祥,
像个爷爷。可我偏偏卡在他手里。高二下学期最后一次体育课,下课铃响的时候,
周老师叫住我。“陆清,课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我心里一喜。我以为他是要给我补课,
单独练练,让我体育能及格。回宿舍的路上我还跟室友说了这事。“周老师叫你去?好事啊!
”睡我上铺的刘艳艳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他那个人心软,
肯定是想给你开个小灶,让你过了算了!”“我也觉得。”我笑着说。把脸埋进枕头里,
“这下不用担心了,要不然下学期还得补考,丢死人了。”刘艳艳羡慕地看着我。
“你运气真好,我体育也差,他怎么不叫我?”“可能是因为我文化课好吧,”我说,
“老师都这样,想让学生全都及格。”下铺的张琳探出脑袋。哎,陆清,
你到时候问问周老师,能不能也给我说说情?我跳高也不行。”“行行行,”我翻了个身,
“我到时候给你问问。”那天下午我没课,在宿舍睡了个午觉。醒来的时候,
刘艳艳正对着镜子挤痘痘。张琳在听收音机里的音乐排行榜,
主持人正放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我爬起来,洗了把脸,梳了梳头,换了身运动服。
临走前,刘艳艳喊住我。“哎,陆清,你说周老师会不会请你吃冰棍?”“想什么呢你,
”我笑她,“人家叫我去补课,又不是去喝茶。”“那可不一定,”她挤眉弄眼的,
“万一他看你乖巧,一高兴,请你去小卖部呢?”“做你的春秋大梦吧。”我推门出去。
五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路边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黄的,一蓬一蓬的。
我走得很慢,心里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练。八百米我总跑不下来,要不要求求周老师,
改成仰卧起坐补考?仰卧起坐我还能多做几个。或者跳高也行,虽然我也跳不过去,
但至少比八百米体面点。体育馆在教学区最西边。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
一楼是器材室和更衣室。二楼是图书馆和室内篮球场,平时不对外开放。
周老师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头,挨着厕所的那一间。我推开体育馆的门。04里面空荡荡的,
一个人也没有。“周老师?”我喊了一声。没人应。“周老师,我是陆清!
”回声在空旷的门厅里转了一圈,又落回我脚边。我站在那儿,有点纳闷。
不是说好了课后吗?怎么没人?是不是临时有事出去了?还是我记错了时间?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等等。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
在地砖上切出一块亮晃晃的四边形。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上上下下的,
像一群没有重量的精灵。忽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经常追着光柱里的灰尘玩,伸手去抓,
什么都抓不到,可还是乐此不疲。算了,不等了。我转身准备走。就在这时,
一只手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05那只手又干又硬,带着一股劣质肥皂的味道,
死死地捂在我嘴上。另一只手箍住我的腰,把我往后拖。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呜呜…”我拼命挣扎。手去掰他的手指,脚往后踹,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可我挣不开。那只手太有力了,像铁钳一样箍着我,把我往器材室的方向拖。
我看见了体育馆内的那扇门,门上的白漆剥落了,露出下面灰扑扑的铁皮。
门把手是那种老式的圆球,黄铜的,磨得发亮。不要进去。不要进去。不要进去。
我死死抠他的手,指甲嵌进肉里。他吃痛,闷哼一声,手上更用力了,
几乎要把我的下巴捏碎。我被拖进去了。器材室里堆满了东西。跳高用的垫子,绿颜色的,
摞了三四层,上面有汗渍和鞋印,有一股发霉的酸臭味。篮球架靠在墙边,
篮球网破了两个洞,垂头丧气地挂着。墙角立着几根标枪,锈迹斑斑的,像几个沉默的哨兵。
我被按在垫子上。我的脸被按在垫子里,喘不过气,只能从鼻腔里发出破碎的呜呜声。
垫子的霉味直往鼻子里钻,呛得我想咳嗽,可咳不出来。“别动。”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压得很低,带着喘。我认得这个声音。周老师。那个快退休的、脾气好得像一尊佛的周老师。
“从了我,”他说,喘着气,“我就让你及格。”我的脑子轰的一声炸开了。
我以为这是在做梦。我以为下一秒就会醒来,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宿舍的床上,
刘艳艳还在挤痘痘,张琳还在听任贤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什么事都没有。
可那双手是真实的。那股劣质肥皂的味道是真实的。垫子的霉臭味是真实的。
他压在我身上的重量是真实的。我挣扎得更厉害了。我用指甲去抠他的手,抠出血来。
他骂了一声,骂得很脏,手上更用力了。“老实点!”他喘着气,“你不想及格了?
”我不想要及格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想离开这里,只想让这一切停下来。我想我妈,
想我爸……想家属院门口那只总爱晒太阳的花猫,
想刘艳艳挤痘痘时龇牙咧嘴的样子,想张琳跟着收音机哼歌跑调的样子。可我怎么也挣不开。
十七岁的女孩,一百斤不到,天天坐在教室里看书,哪有力气挣开一个男人?
我的眼泪涌出来,糊在垫子上,湿了一小片。就在我绝望得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压在身上的重量忽然消失了。我听到一声闷响,像是身体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06我抬起头。透过模糊的眼泪,我看到周老师蜷缩在地上,捂着肚子,脸涨成猪肝色,
嘴张得老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半天喘不上气。一个人站在他旁边,喘着粗气,
拳头还攥着。那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是陈树。他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他弯下腰,一把揪住周老师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又狠狠摔下去。
周老师的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像一只熟透的西瓜掉在地上。“畜生!。
”陈树说。他一脚踹在周老师脸上。周老师的眼镜飞出去,摔在墙角,镜片碎了一块。
他抱着头,蜷成一团,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一只挨了打的狗。陈树还想踹,
我喊了一声:“别!”他停下来,转头看我。我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糊着眼泪和灰,
衣服扣子开了一颗。我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个人像筛糠一样,根本停不下来。
他看着我的样子,忽然不喘了。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你怎么样?”我摇头,说不出话。
他看着我,眉头皱得很紧。他伸出手,在我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好像想确认我是不是完整的,是不是哪里坏了。“能动吗?”我点点头。他把我扶起来。
我的手还在抖,腿也软,站都站不稳,全靠他架着。他把我拉出器材室,拉出体育馆,
一直拉到操场上。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亮得我睁不开眼。07我们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六月的太阳晒得水泥地发烫,可我感觉不到热。我缩成一团,抱着膝盖,还在抖。
他坐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很久,我开口了。“你怎么在这儿?”他低着头,
看着自己的鞋。那双鞋还是那双,鞋帮开胶了,用白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
“我一直跟着你。”我愣住了,转头看他。“我看见你去体育馆,”他说,
“等了一会儿没见你出来,就觉得不对劲。”他没看我,还是低着头。“我在门口站了会,
不敢进去。后来听见里面有动静,就推门了。”他没再说下去。我看着他,
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卷钱,皱巴巴的,有五块的,
十块的,一块的,还有毛票,卷成一卷,用皮筋扎着。“攒了一年多,”他说,
“一直想还你,一直没敢。”他把那卷钱放在我手边。我看着那卷钱,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好了,”他说,“那天交了住院费,下午就手术了。医生说再晚半天,肠子就穿孔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我妈说,那个女娃娃心好,以后要报答人家。”我看着他,
眼泪止不住地流。“她还说,”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哽,“要是没有那一百块钱,
她就见不着我了。”他低下头,不说话了。我看着手边那卷钱,看着那些皱巴巴的毛票。
一张一张叠在一起,用皮筋扎着,扎得很紧。那是他攒了一年多的钱。
那是他妈卖豆腐攒的钱,一张一张,一块一块,毛票分票,
从菜市场的油腻的零钱罐里掏出来,攒了一年多,就为了还我一百块钱。
我忽然想起器材室里那摞绿垫子。想起上面那些汗渍和鞋印。想起那股发霉的酸臭味。
一股恶心直冲脑门。“呕….”陈树再后面给我拍背。那个老东西还会害别人。
还会有别的女孩被按在垫子上,听那个声音说“从了我”。还会有别的女孩像我一样,
用指甲去抠他的手,抠出血来,也挣不开。还会有别的女孩像我一样,缩成一团,
抖得像筛糠,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我抬起头。“报警。”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08后来那些天的事,我记不太清了,只剩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派出所。
做笔录的女警察给我倒了杯水,纸杯,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她问我的话声音很轻,像怕吓着我。我说到一半说不下去。她也不催,就等着。
我端着那杯水,水凉了也没喝。周老师被带进来的时候我正好看见。他低着头,
灰白的头发乱糟糟的,后背更驼了,像一下子老了十岁。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
纸质的盯着我。被陈树挡住了视线。我盯着他的背影,盯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
腋下的汗渍还在。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第一次。警察从他的抽屉里翻出一本笔记本,
软面抄,封面上印着一只熊猫。里面记着几十个女学生的名字、班级、日期,
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有些没打。最早的可以追溯到十年前。十年。
我不敢想那十年里有多少女孩被按在垫子上,听那个声音说“从了我”。消息传开的那几天,
学校里像炸了锅。有人骂周老师是畜生,有人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女生,
好像谁都有可能是“那种人”。可我顾不上这些了。我爸妈来了,把我接回家。
我妈抱着我哭了整整一宿。我爸坐在客厅里抽烟,一包接一包,烟灰缸满了又倒,倒了又满。
天亮了,我妈的眼睛肿得像桃子,我爸的嗓子哑得说不出话。后来我妈问我,
那个救你的男孩是谁?我说,他叫陈树,我们班的,他妈在菜市场卖豆腐。我妈说,
要谢人家。我说,嗯。可我没去谢。不是不想,是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不知道怎么开口。每次在学校里看见他,我就低下头,绕道走。他好像也不找我,
看见我也绕道走。我们像两个陌生人,擦肩而过,谁也不看谁。只有我知道,每次看见他,
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双把我拉起来的手,想起那双眼睛里那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09高三那年,我拼命学习。不是想考多好的大学,只是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城市,
离开这所学校,离开那个已经拆了器材室的体育馆,离开那些用奇怪眼神看我的目光。
我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人来人往。
家属院门口那只花猫还在,更老了,懒洋洋地躺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打盹。我想起陈树。
他在哪?考得怎么样?我想去找他,可我不敢。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开学了,我去了省城,把这事搁下了。大一那年冬天,我收到一封信。
信封上没写寄件人地址,邮戳是本市的。我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
上面有一行字:“听说你考上了,恭喜。我报了警校,要去外地读书了。不用回信。
”没有落款。可我知道是谁。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010大学四年,我过得很好。我交了新朋友,谈了恋爱,学会了化妆,
学会了把过去藏在最深的角落里,从不提起。没有人知道高二那年发生了什么,
我也不打算告诉任何人。可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只手,那股味道,
那个声音。想起那摞绿垫子,想起那个“从了我”。想起那双把我拉起来的手,
那双眼睛里那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然后我会想起那封信。“我报了警校。”警校。
他当了警察?我不知道。我们没有任何联系,就像两条交叉过的线,
交叉之后就朝着各自的方向越走越远。可我知道,那交叉的一点,会永远留在那里。
011大学毕业,我留在省城工作。后来又换了几个城市,最后在深圳落了脚。
做的是广告文案,加班多,钱还行,日子就这么过着。二十六岁那年,我结婚了。
老公是做IT的,人老实,话不多,对我好。我没告诉他高二那年的事,不是想瞒,
是不知道怎么说。那些事太远了,远得像上辈子,说出来就像在讲别人的故事。结婚那天,
我妈喝多了,拉着我说话。说着说着,忽然提起陈树。“那个孩子,”她说,
“后来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我妈叹了口气:“好人哪。你要是有心,该谢谢人家。
”我说嗯。二十八岁那年,我生了个女儿。抱着她的时候,我忽然想,
如果有一天她遇到那种事,我希望有人能救她。就像当年有人救我一样。我想起陈树。
那个名字,那件发白的蓝色外套,那双眼睛。他警校毕业了吗?当了警察吗?过得怎么样?
结婚了吗?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如果没有他,就没有现在的我。不会有这份工作,
这个老公,这个女儿。不会有任何一个明天。012三十二岁那年,我回老家过年。
大年二十九,我妈说要去菜市场买豆腐。我说我陪你去。菜市场还是那个菜市场,
二十多年了,棚顶的彩钢瓦换过了,地面铺了地砖,摊位也整齐多了。
我妈在一个卖豆腐的摊子前停下,挑了两块老豆腐,付了钱,我帮着拎。走出几步,
我忽然停住了。那个卖豆腐的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围着蓝布围裙,手上沾着水,
正在给人切豆腐。她的背有点驼,手上的皮肤皴着口子,指甲缝里嵌着白白的豆腐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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