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 回响## 一、引子万历十七年,三月初三。宜祭祀,忌嫁娶。辰时刚过,
辰州府的城门洞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一个樵夫挑着担子往里闯,被守门的兵丁拦住,
他扔下柴担,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嘴里只喊一句话:“回音谷出事了——有人死了——死了七个——”兵丁们哄笑起来。
回音谷是辰州府城外三十里的一处山坳,地势险要,只住着七八户人家,统共不到三十口人,
怎么就能死了七个?樵夫急得额头冒汗,磕头如捣蒜:“真的!真的!我去打柴,
听见谷里有哭声,进去一看——都死了!都吊在树上!”笑声戛然而止。一个老卒蹲下身,
盯着樵夫的眼睛:“你说什么?吊在树上?”“吊在树上!”樵夫比划着,
手抖得像风中的枯叶,“一棵树上吊一个,排成一排,风一吹,
转着圈儿地晃……那绳子勒进肉里,脸都紫了,眼珠子突出来,
像是在看着人……”老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出话来:“快去报官。
”2 来者巳时三刻,辰州府推官沈鹤书带着仵作、差役,赶到了回音谷。他是骑马来的,
却比走路的还慢——山路太窄,马只能牵着走。越往里走,他心里的不安就越重。
这条路他走过,二十四年前走过。那时他才八岁,跟着父亲来这里收山货,
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下有个卖茶的老婆婆,给他喝过一碗凉茶,苦的,但解渴。
老槐树还在,老婆婆呢?沈鹤书今年三十二,做推官五年,经手的命案不下二十桩,
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还没看见尸体,后背就已经汗透了。他生得清俊,
眉眼间却总带着三分郁色,像是心里压着什么事,怎么也放不下。同僚们说他是读书人出身,
难免多愁善感;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郁色是从八岁那年就种下的——从喝下那碗苦茶开始。
谷口到了。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混杂着山野间草木的清气,说不出的诡异。
沈鹤书抬手捂住口鼻,往里走了十几步,猛地站住。他看见了那些树。七棵老樟树,
一字排开,每棵树上吊着一个人。男女老少都有,穿着粗布衣裳,脚上的鞋子有的掉了,
有的还在。风一吹,七具尸体齐齐转动,像七个巨大的陀螺,慢悠悠地、整齐划一地面向他。
沈鹤书的胃里一阵翻涌。他扶着树干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仵作已经跑过去查验。
差役们四下散开,查看有没有可疑的痕迹。沈鹤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目光从那七具尸体上一一扫过。最后,他的目光停在了第七棵树上。那棵树上吊着的人,
穿着一件靛蓝布衫,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如沟壑,嘴角有一粒豆大的黑痣。
沈鹤书的心猛地缩紧了。那颗痣,他认得。3 往事沈鹤书八岁那年,
跟着父亲来回音谷收山货。父亲和谷里的猎户谈生意,他一个人溜到谷口玩。
老槐树下有个茶摊,一张竹桌,几张竹凳,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老婆婆坐在凳子上纳鞋底,
见他一个人,放下鞋底,给他倒了一碗凉茶。“苦的。”他喝了一口,皱着脸说。
老婆婆笑了,眼角的皱纹堆成一片:“苦的解渴。甜的解馋,不解渴。”他不懂,
但还是把茶喝完了。临走时,老婆婆往他手里塞了一颗糖,麦芽糖,自己熬的那种,
用油纸包着。他没舍得吃,揣在怀里带回了家。后来他问父亲,那个老婆婆是谁。父亲说,
是回音谷的守谷人,姓岑,大家叫她岑婆。她一个人在谷口住了几十年,无儿无女,
靠卖茶为生。“她为什么住在谷口,不住谷里?”父亲沉默了一会儿,
说:“守谷人不住谷里。守谷人住在门口,等该来的人来,送该走的人走。
”沈鹤书不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那一年,他八岁。十三岁那年,他考中秀才,
父亲带他来谷里还愿——山神爷的愿。路过谷口时,他想去见见岑婆,茶摊却不见了。
老槐树下空空荡荡,只剩几张破旧的竹凳,歪歪斜斜地倒在草丛里,竹凳上落满了灰。
父亲说,岑婆去年冬天走了,是谷里的人把她埋在山后的。沈鹤书站在老槐树下,站了很久。
那一年,他十三岁。现在,他三十二岁,站在第七棵樟树下,
看着树上吊着的那个穿靛蓝布衫的人。嘴角的痣,花白的头发,粗粝的手掌——是岑婆。
可她明明在他十三岁那年就已经下葬了。十九年了,她怎么还会出现在这里?
4 疑团仵作查验完毕,过来禀报。“大人,七具尸体,三男四女,年龄最大的约莫七十,
最小的十五六岁。死亡时间大约在七天前,死因都是缢死——但……”“但什么?
”仵作犹豫了一下:“但脖子上勒痕的方向不对。自缢的人,
勒痕是从下往上斜的;被人勒死,勒痕是平的。这七个人,勒痕都是从上往下斜的。
”沈鹤书皱眉:“什么意思?”“意思是……”仵作咽了口唾沫,“他们不是自己吊上去的,
也不是被人勒死后挂上去的。他们是被什么东西从高处拽上去的。”“什么东西?
”仵作摇头。沈鹤书走到最近的一具尸体前,抬头看那棵树。樟树高约三丈,
吊人的那根树枝离地两丈有余,一个人就算踩着梯子,也很难把自己吊上去。
除非——除非有人先爬上树,把绳子垂下来,让树下的人自己套住脖子,然后再把人拉上去。
可那样的话,树上得有人。沈鹤书绕着树走了一圈,忽然蹲下身。树下有一串脚印,很浅,
几乎被枯叶盖住。他拨开枯叶,看清了那串脚印——不是人的脚印。是四个脚趾,带爪痕,
像是山猫,又像是——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大人,”一个差役跑过来,“谷里找到了这个。
”他递过来一块布,靛蓝色的,和岑婆身上穿的一样。布上绣着三个字:“回音堂”。
沈鹤书的瞳孔猛地收缩。回音堂是谷里的一座小庙,供的是山神爷。
他十三岁那年跟父亲去还过愿,记得那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殿里供着一尊木雕的山神像,
面目模糊,看不清是男是女。庙门口有一块匾,写的是“回音堂”三个字。
可那块布是从哪儿来的?谁会把庙里的匾额绣在布上?“去回音堂。”沈鹤书站起身。
5 回音堂回音堂在谷的最深处,要走半个时辰。沈鹤书带着差役们穿过七棵樟树,
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径往里走。越往里,山势越陡,两边的峭壁几乎合拢,
只剩一线天光。走在最前面开路的差役忍不住喊了一声“这鬼地方”,声音撞在崖壁上,
又弹回来,一声一声,越来越远。沈鹤书忽然站住了。“你们听。”众人屏息细听。
什么声音都没有。不对,刚才那声喊,应该有回音的。可那回音只响了几下就消失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一口一口吞掉了。“这里是回音谷,应该有回音的。”沈鹤书说。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他们一路上走来,喊过话,吆喝过,可从来没有听到过完整的回音。
按理说,这种四面环山的峡谷,应该回声阵阵才对,可这里却像一张巨大的嘴,
把所有声音都吞了下去,只吐出一点残渣。“继续走。”又走了一炷香的工夫,
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庙立在谷底,破败不堪,屋顶的瓦片碎了一半,墙上的白灰剥落殆尽,
露出里面的土坯。庙门虚掩着,门楣上的匾额还在,只是字迹已经模糊不清,
只能勉强认出“回音”两个字。沈鹤书推开庙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正殿里空荡荡的,
那尊山神像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神龛,空空地立在那里。神龛前的地上,躺着七块木牌,
每一块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沈鹤书捡起来,一块一块地看。
岑婆——就是第七棵树上的老婆婆。岑大山——谷里的猎户,去年冬天还活着。
岑水生——岑大山的儿子,二十出头。岑阿秀——岑水生的媳妇,刚过门不到一年。
岑小山——岑水生的弟弟,十七岁。岑三娘——谷里的寡妇,五十来岁。
岑狗儿——岑三娘的儿子,十五六岁。七个名字,七个死人。沈鹤书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七个名字,七具尸体,对得上。可这些木牌是谁做的?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他翻过最后一块木牌,
字:“守谷人第七代传人 岑氏 殁于万历十六年腊月”万历十六年腊月——那是去年冬天。
沈鹤书攥着那块木牌,手在微微发抖。岑婆去年冬天就死了。
那树上吊着的那个“岑婆”是谁?6 守谷人庙后有一片坟地,不大,拢共七八座坟。
最靠外的那座坟是新填的土,没有立碑,只在坟前插着一根木棍,
棍上系着一块靛蓝碎布——和岑婆身上穿的一样。沈鹤书蹲在坟前,看了很久。“挖开。
”差役们面面相觑。“挖开。”一锹一锹的土被挖开,露出里面的棺材。棺材盖一掀开,
一股腐臭味扑面而来——里面躺着一具白骨,穿着靛蓝布衫,嘴角的位置,有一颗黑痣。
沈鹤书盯着那颗痣,久久没有动。岑婆在这里。那树上吊着的,是谁?“大人!
大人——”一个差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色惨白,“那边,那边又找到一口棺材!
”在坟地的另一头,有一块地明显被翻动过,土是新的。差役们挖开,下面果然有一口棺材。
棺材盖一掀开,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棺材里躺着一个人,面目如生,穿着一件靛蓝布衫,
嘴角有一颗黑痣——和岑婆一模一样。两个岑婆。沈鹤书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在一棵树上,抬起头,看见树上刻着几个字:“守谷人代代相传,
死后刻名于树。万历十六年腊月,第七代守谷人殁。万历十七年三月,第七代守谷人复现。
”字迹很新,是刚刻上去不久的。沈鹤书盯着那行字,
忽然想起了多年前父亲说过的话:“守谷人不住谷里。守谷人住在门口,等该来的人来,
送该走的人走。”父亲还说:“守谷人不是一个人。守谷人是一脉相传,一代只能有一个。
老的不去,新的不来。”老的不去,新的不来。沈鹤书回过头,看向那七棵樟树的方向。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七个人,不是谷里的原住民。他们是来这里送葬的人。岑婆死了,
按照守谷人的规矩,需要由下一任守谷人送葬。可下一任守谷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七个送葬的人进了谷,就再也没有出来。他们把岑婆埋了,
然后——然后他们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守谷人的秘密,不能让人知道。
7 初遇沈鹤书让差役们在谷里扎营,继续搜寻线索。他自己坐在回音堂前的石阶上,
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发呆。太阳落山了,山谷里暗得很快。差役们点起火把,
火光在山壁上跳动,把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大人,喝口水吧。”一个差役递过水囊。
沈鹤书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想起那碗苦茶。二十四年了,他还记得那个味道。苦,
但是解渴。喝完嘴里会有一点点回甘,很淡,淡得几乎尝不出来,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他放下水囊,站起身,往谷口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去那棵老槐树下看看。
走了半个时辰,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山谷里伸手不见五指。沈鹤书举着火把,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好几次差点被树根绊倒。终于,他看见了那棵老槐树。
还有树下的一点灯火。沈鹤书停住脚步,心跳忽然快了。那点灯火很微弱,像是油灯的光。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可那灯火还在,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等他。他走过去。
老槐树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茶摊。一张竹桌,几张竹凳,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
一个穿靛蓝布衫的女子坐在竹凳上,正往碗里倒茶。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清秀,嘴角有一颗豆大的黑痣。灯火映在她脸上,
把她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井。“赶路辛苦,喝碗茶吧。”她说。
声音很轻,像风穿过山谷,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沈鹤书站在她面前,看着那张脸,
看着那颗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见过这张脸。在棺材里。那个面目如生的岑婆,
长着这张脸。“你……你是谁?”女子没有回答,只是把茶碗往他面前推了推。
沈鹤书低头看那碗茶。茶汤清亮,冒着热气,和二十四年前一模一样。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苦的。他抬起头,看着那女子。她正看着他,
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又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你认识岑婆?
”他问。女子点点头。“她是你什么人?”女子没有回答。“她去年冬天死了。”沈鹤书说,
“我看见她的坟了。”女子还是不说话。“那你是谁?”女子低下头,继续往碗里倒茶,
像是没听见他的话。沈鹤书站在那儿,端着那碗苦茶,忽然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过了很久,
女子抬起头,看着他说:“茶喝完了,该走了。”沈鹤书低头一看,
碗里的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喝完了。他愣了一下,把碗放回桌上。女子收走碗,不再看他。
沈鹤书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老槐树下,
空空荡荡。茶摊不见了,女子不见了,竹凳不见了,只有那棵老槐树,枝叶婆娑,
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沈鹤书站在原地,站了很久。那天晚上,他在老槐树下坐到天亮。
8 追问第二天,差役们在谷里搜了一整天,什么也没有找到。傍晚时分,
沈鹤书又去了老槐树下。茶摊又出现了,女子又坐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
低着头往碗里倒茶。沈鹤书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你叫什么名字?”女子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你是守谷人?”女子还是不说话。“那七个人,是你杀的?”女子的手顿了一下,
茶碗里的茶溢出来一点。她放下茶壶,把碗边的茶水擦掉,然后抬起头,看着他。
“你每天都来喝茶?”她问。沈鹤书一愣。“我在这里住了几十年,没人来喝过茶。”她说,
“你是第一个。”几十年?沈鹤书看着她年轻的脸,忽然不知道该信什么。“岑婆是我奶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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