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晓飞,今年二十四岁。今天是2008年1月2日,我出狱的日子。
哈市的冬天能把人的骨头冻透。我站在那座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裹紧了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这还是我进去前穿的,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
可它是我唯一能穿出门的衣服。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沫子被风卷起来,
劈头盖脸地抽过来,生疼。我抬起头,看了眼天。铅灰色的,沉得像是要砸下来。没有太阳,
没有光,只有冷。七百三十天。我他妈的在里面整整熬了两年。两年时间,
够一个孩子学会走路说话,够一对恋人从热恋走到分手,够一个正常人活出点人样。
可对我来说,这两年就像钝刀子割肉,一天一天地熬,一分一秒地熬,
熬到我快忘了外面是什么样子。盗窃罪。判了两年。
我到现在还记得法庭上那个法官看我的眼神——不是愤怒,不是鄙夷,
就是那种看垃圾的眼神,扫一眼就过去了,懒得再多看一眼。
那种眼神比判刑本身还让我难受。就好像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活该是个贼,活该蹲大牢。
可我不是天生的贼。那天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了。隔壁老王家新买的电视机,
新装的DVD,我去串门的时候看见那些东西,
心里突然就冒出一个念头:要是我也有这些该多好。可我他妈一个月工资才几百块,
攒到猴年马月也买不起。然后那个念头就越来越疯:要不……拿点?反正他们家白天没人。
我伸了手。然后我就进来了。这两年,我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盯着天花板想:等出去了,
一定得活出个人样。找份正经工作,踏踏实实干,挣干净钱,做干净人。
让那些瞧不起我的人都看看,李晓飞不是孬种,李晓飞能改。可当我真的站在这扇门外头,
冷风吹得我直哆嗦的时候,我才发现,改不改的,谁在乎呢?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冻得通红,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干苦力的手。这双手偷过东西,也被铐过。可现在,
它们只想找口饭吃。有个远房亲戚可怜我,托人给我找了份活儿——在仓库搬货。
一天干十多个小时,扛麻袋,搬箱子,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可当工头把工钱拍在我手心里的时候,我他妈差点哭出来。这是我两年多来,
第一次挣到干净钱。那钱上带着汗味儿,可我觉得比什么都香。我开始变得不爱说话。
在仓库里,我就是个影子,闷头干活,别人叫我我就应一声,不叫我我就当自己不存在。
我怕跟人说话,怕人问我“以前干啥的”,怕他们知道我是个贼。
那种眼神我见得太多了——先是惊讶,然后鄙夷,然后躲着你,像躲瘟神一样。
下了班我就回出租屋,一个人待着。不敢出门,不敢交朋友,不敢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我怕露馅,怕别人问起我的过去。那种感觉就像身上背着个定时炸弹,随时都可能炸。
有时候走在路上,总觉得别人在看我。那种眼神我知道——他们在想:这人看着就不对劲,
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我知道是我自己多想了,可我就是控制不住。那种自卑,那种敏感,
就跟长在骨头里似的,抠都抠不出来。我有时候会想,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一个贼,
一个蹲过牢的贼,一个走到哪儿都得低着头走路的贼。
可老天爷大概还不想让我就这么烂下去。四月初的一个下午,有个同乡来找我,
说要给我介绍个对象。我第一反应是拒绝。就我这样的?哪个姑娘能看上我?
可同乡说:“那姑娘人挺好的,开理发店的,姓白,叫白可儿。你去见见,成不成的另说,
别辜负人家一片好心。”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那天我特意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是地摊上买的便宜货,好歹没破洞。
我站在那间“小天使形象设计室”门口,手心直冒汗。门开了,她走出来。个子不高,
扎着马尾,眼睛很亮。她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说:“进来吧,别在外头站着。
”就这一句话,我突然就不那么紧张了。她给我倒了杯水,问我想剪什么样的发型。
我说随便,你看着剪就行。她就笑,说那你可别后悔,剪坏了我不负责。那天我们聊了很多。
她问我干什么工作的,我说在仓库搬货。她没说那活儿累不累,只是点点头,
说:“踏实干就行,比啥都强。”她没问我以前的事。一句都没问。后来我才知道,
她压根不知道我蹲过牢。同乡介绍的时候,只说我是个老实人,干活踏实,别的没说。
白可儿也没多问。她就是单纯地觉得,
眼前这个沉默寡言、剪头发时都不敢正眼看她的年轻人,虽然话不多,但看着挺靠谱。
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要是能一直这样多好,要是她永远不知道我的过去多好。
我和白可儿处对象了。那几个月,是我这辈子最亮堂的日子。她会提前关店,
跑来我出租屋给我做饭。她做的菜其实一般,盐不是放多了就是放少了,
可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饭。吃完饭我们就出去遛弯,沿着霸州河走,她挽着我的胳膊,
有时候走着走着就停下来,看河边的灯。她说:“李晓飞,你说咱们以后要是有钱了,
是先在霸州买房,还是去哈市市区买?”我说:“你想在哪买就在哪买。”她就笑,
打我一下:“你就会说好听的。”我知道她是认真的。她是真的在想我们的以后,想结婚,
想买房,想生孩子。她规划的未来里,有我。可我心里压着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的名字叫“前科”。每次她对我笑,每次她靠在我肩膀上,每次她说“咱们以后”,
我就觉得那块石头往下沉一点。我瞒着她,我骗了她。她以为我是个清清白白的人,
可我不是。我是个贼,是个蹲过两年大牢的贼。有好几次,话都到嘴边了,我又咽回去了。
我不敢说。我太害怕了。我怕她听完之后,脸上的笑就没了,眼睛里的光就灭了。
然后她会站起来,说一句“你怎么不早说”,转身就走。那我这几个月,就全他妈白活了。
我就这么一天一天地拖着。拖到后来,我甚至开始骗自己:也许不说更好?
说了反而让她难受。反正我现在已经改了,以后好好干,做个好人,那过去的事,
就当没发生过不行吗?可老天爷大概不想让我过得这么舒坦。当初恋爱的热乎劲儿一过,
我们俩的矛盾就显出来了。白可儿性格外向,喜欢交朋友,
隔三差五就跟以前的同学、店里的老顾客出去吃饭聚会。她跟我说:“那些人都是老熟人了,
不去不好。”我说行,你去吧。可她在外面的时候,我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
脑子里就开始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她和谁吃饭?男的女的?是不是有男的追她?
她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会不会后悔跟我在一起?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等她回来,
我就忍不住问:“今儿跟谁吃的?都聊啥了?你手机我看看?”白可儿一开始还哄我,
说就是几个老朋友,吃吃饭聊聊天,没别的。可我越问越细,问到她烦了,就开始吵。
“李晓飞你有病吧?我出去吃个饭你问三问四的,我是你女朋友还是你犯人?
”“我不是怕你出事吗?”“怕我出事还是怕我跟别人跑了?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是不信任她,我是不信任我自己。她那么好,那么招人喜欢,
凭什么看上我?一个蹲过牢的贼,一个扛麻袋的苦力,她到底图我什么?我说不清,
就只能继续问,继续查,继续吵。有一回她回来晚了,喝了点酒,身上有点酒味儿。
我一下子就炸了,问她是不是跟男的喝去了。她解释说是几个姐妹聚聚,喝了两杯啤酒。
我不信,非要看她手机。她不给我看,我就抢。那天晚上,我们把家里能摔的都摔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失望:“李晓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样?你就像个疯子,
你知道吗?”我愣住了。她说:“我跟你说了多少遍了,我心里只有你,没别人。
可你就是不信。你到底要我怎么样?跪下来发誓吗?”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叹了口气,
声音突然就软下来了:“李晓飞,你别这样。咱们好好过,行吗?你别再胡思乱想了。
”那天晚上她抱着我睡的,像拍小孩一样拍着我的背。我听着她的呼吸,眼睛盯着天花板,
心里却在想: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她是不是在可怜我?
那种想法一旦冒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我根本控制不住。日子一天天过,吵得越来越凶。
八月份,闷热的晚上,我们又吵起来了。这次是为啥吵的我都忘了——好像是她忘买酱油了,
还是我迟到了几分钟,不重要。重要的是,吵到最后,她不吵了。她就那么看着我,
看了很久。然后说:“李晓飞,咱们不合适。分了吧。”我愣住了。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什么?”“我说,”她一字一顿,“咱、们、分、手、吧。”“为什么?
”“因为你太累了。”她说,“跟你在一起,太累了。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发火,
不知道哪句话会惹你多想,不知道你又会翻我手机查我通话记录。李晓飞,我也是个人,
我也想喘口气。”“我改,我改还不行吗?”我扑上去抓住她的胳膊,“你别走,求你了,
我再也不查你了,再也不跟你吵了!”她挣开我的手,摇摇头:“你改不了的。
”然后她走了。我追出去,追到楼下,追到街上,可她已经上了出租车。我站在路边,
看着那辆出租车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那天晚上,我在街上走了很久。
我不知道去哪,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他妈又什么都没了。
分手后那半个多月,我基本没出过门。我躺在出租屋的床上,盯着天花板,
一遍一遍地想以前的事。想她给我做的饭,想她在河边挽着我的胳膊,想她说“咱们以后”。
然后想她最后看我的那个眼神,说“你改不了的”。她说得对,我改不了。我就是个贼,
蹲过大牢的贼,活该没人要的贼。可有时候我又恨。恨她为什么说走就走,
恨她为什么不多给我一次机会,恨她为什么……不恨我自己。8月24号那天,我去上班。
刚进仓库,工头就把我叫到办公室。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穿着制服,一看就是公安。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知道又犯了什么事。工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纸递过来:“李晓飞,
这是公安机关的通知,说是要给你建立重点人员档案。然后……”他顿了顿,
“单位这边考虑,你以前的事可能对单位形象有影响,所以……这工作你不能再干了。
”那张纸我拿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我的身份证号,
我的前科——因盗窃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二年。我抬头看那俩公安,他们没什么表情,
公事公办的样子。“我们只是按规定通报。”其中一个说,“单位怎么处理是单位的事。
”我没说话。我能说什么?那天我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天灰蒙蒙的,开始刮风了。
初秋的风,不冷,可我觉得浑身发凉。工作没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我走在路上,
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跟毒蛇似的钻进去——是她。一定是她。
一定是白可儿!她恨我,所以跑去单位举报我!她要把我往死里整!这个念头一出来,
就再也压不下去了。我想起分手那天她的眼神,想起她说“你改不了的”,
想起她头也不回地上车。她早就想好了!她知道我有前科,她知道单位知道了就会开除我,
她就是故意的!我越想越气,越想越恨。我攥着那张辞退通知,手指都快把纸捏碎了。
白可儿,你给我等着。接下来的半个月,我没找工作,也没出门。我就躺在屋里,
一遍一遍地想怎么找她算账。打电话她不接,发信息她不回。我去她店门口转悠过几次,
门都关着。她躲着我。她心虚。9月12号那天晚上,九点多,我终于忍不住了。
我穿上那件旧棉袄,出门。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街上没什么人。风刮得呜呜响,
冷得钻心。我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好久,接了。“喂,你找谁?
”声音不是白可儿的,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听着有点怯。“我找白可儿!她在哪?!
”“我……我姐她出去了,还没回来……”出去了?我眉头一拧。这大晚上的,去哪了?
“她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我……我不知道……”那女孩被我吓得声音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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