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五点五十分,闹钟还没有响,但我知道该起床了。因为李素琴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
而她要培养的,就是那只最早的鸟。我睁开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没有赖床,没有伸懒腰,
甚至没有揉眼睛。因为李素琴说过,赖床是懒惰的表现,伸懒腰是缺乏自律的表现,
揉眼睛是软弱的表现。所以我把被子叠成豆腐块,枕头放在正中间,床单铺得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她教我的,她说一个优秀的人,连睡觉都应该优秀。我走出房间,站在李素琴门前。
五点五十二分,她准时开门。”思思,早上好。”她笑着说,手里拿着一个秒表,
“你用了两分钟走到这里,比昨天快了三秒。””早上好,妈妈。”我说。”很好,
“她点点头,”继续保持。”我们一起走向钢琴房。五点五十五分,我坐在钢琴前,
李素琴站在旁边,按下秒表。”开始。”她说。我弹第一个音,手型标准,节奏精准。
李素琴说,钢琴是基础,是地基,是所有优秀品质的起点。弹钢琴的人,手指灵活,
大脑聪明,性格沉稳。而她要培养的,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我弹完第一首曲子,六点整。
“没有错音,”李素琴说,”但情感不够饱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没有投入感情。
“我说。”不,”她摇摇头,”是因为你还不够优秀。优秀的钢琴家,连呼吸都是有情感的。
你连呼吸都没有学会,怎么会有情感?”我低下头,不说话。”思思,”她蹲下来,
看着我的眼睛,”妈妈是为了你好。你看,所有的钢琴大师,都是从小练到大的。
你现在累一点,以后就会轻松很多。””我知道,妈妈。””那就继续吧。”她站起来,
按秒表。我继续弹琴,没有感情,因为感情也是要学习的。六点三十分,练琴结束。
我们走向餐厅。早餐是鸡蛋一个,牛奶两百毫升,面包一片,不多不少。李素琴说,
营养要均衡,不能多也不能少。多吃了会胖,少吃了会没精力。而优秀的人,
连吃饭都是精确的。我吃早餐的时候,李素琴站在旁边,看着我。”思思,”她说,
“你知道吗?昨天有一个家长问我,是怎么把你培养得这么优秀的。”我抬起头,看着她。
“我告诉她,”李素琴笑着说,”因为思思的妈妈有要求,有规划,有标准。
思思从小就知道,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她要走什么样的路。””那位家长听完很感动,
她说,她也要像我这样教育她的孩子。””那我一定是她孩子的榜样了。”我说。”是的,
“李素琴点点头,”你是所有孩子的榜样。”我继续吃早餐,没有说话。六点五十,
我吃完早餐。”走吧,”李素琴说,”今天放学后,有钢琴课,然后是舞蹈课,
晚上八点回家,九点练琴,十一点睡觉。””我知道,妈妈。”我们走向门口,我换好鞋子,
打开门。楼道里很安静,电梯缓缓下来,数字从17楼一层一层地往下跳。
17、16、15、14、13、12、11…我站在电梯前,看着那些数字。突然,
我觉得我就是这栋楼里的一个数字,一层一层,一格一格,按部就班地往下跳,没有偏离,
没有变数。电梯来了,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按钮。李素琴没有进来,她站在门外,
看着我。”思思,”她说,”记住,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妈妈的教育成果。
你是所有孩子的榜样,不能让妈妈失望。””我知道,妈妈。””那就好,”她笑了笑,
“去吧。”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动。我看着镜面电梯门里的自己,那张脸很平静,
没有表情。因为表情也是一种精准,李素琴说,她喜欢看我弹琴时专注的样子,她说,
那才是真正的我。但我知道,那不是真正的我。真正的我,早就不知道在哪里了。
2我坐在教室里,听着老师讲课。但我没有听进去,因为我在想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昨天晚上,我练琴的时候,李素琴站在旁边,一直皱着眉头。”思思,”她说,
“你这个音不对。””哪里不对?”我问。”情感不对,”她说,”你弹得太机械了,
没有感情。””我已经很努力了,”我说。”努力不够,”她说,”你要有感情,要投入。
你知道这首曲子讲的是什么吗?””不知道。”我说。”那你怎么会弹得有感情?
“她的声音提高了几分,”你连曲子讲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会有感情?”我低下头,
不说话。”思思,”她叹了口气,”你这样怎么行?你练琴练了五年,
连基本的情感都掌握不了。妈妈为了你付出了这么多,你怎么还是这样?””对不起,妈妈。
“”对不起有什么用?”她拍了拍钢琴盖,”你这样下去,永远成不了优秀的钢琴家。
“我没有说话,继续弹琴。但我的眼泪掉了下来,掉在琴键上,发出轻微的声音。
李素琴看到了,她说:”思思,哭什么?哭能解决问题吗?你把眼泪擦干净,继续练琴。
“我擦了擦眼泪,继续弹琴。但我弹得很不好,错了很多音。李素琴越来越生气,
最后她走过来,按住了我的手。”思思,”她说,”你到底想不想弹?””我想,”我说。
“那你怎么还是弹不好?”她的声音很冷,”你这样弹,是在浪费妈妈的时间,
也是在浪费你自己的时间。”我没有说话。”思思,”她站起来,”今天晚上,
你弹不好就别睡觉。”然后她离开了房间。我一个人坐在钢琴前,继续弹琴。我弹了很久,
一直弹到凌晨一点。李素琴没有进来,她已经睡了。我看着钢琴,突然觉得它很可怕,
像一个怪兽,要把我吞噬掉。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夜空很黑,
没有星星,只有月亮,孤零零地挂在那里。我突然觉得,我也像那个月亮,
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没有人陪伴。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红肿,疼痛。
我想起了李素琴说的话,她说,优秀的钢琴家,手指是灵活的,大脑是聪明的,
性格是沉稳的。但我的手指不灵活,我的大脑不聪明,我的性格也不沉稳。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一个不会弹琴,不会画画,不会跳舞的普通女孩。
但李素琴不这样认为。她认为我是天才,是榜样,是所有孩子的梦想。她认为我必须优秀,
必须完美,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瑕疵。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认为,但我知道,
我必须按照她的要求去做。因为她是我的妈妈,她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3《育儿故事》的摄制组来了,带着摄像机和灯光设备。李素琴提前一星期就开始准备,
她换了三套衣服,才选定了这件米白色的连衣裙。她说,这件衣服优雅、大方,
能体现她的气质。她让我也换衣服,我选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她说不行,太朴素了,
应该选一件有层次的。于是我又换了一件粉色的,她说不行,太可爱了,
应该选一件有气质的。最后,我选了一件浅蓝色的,她说可以,这像钢琴的颜色,优雅,
沉稳。我们坐在沙发上,李素琴坐姿标准,背挺直,腿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
我也是同样的姿势。主持人王远是个中年男人,笑容满面,他坐在我们对面,
手里拿着一张采访提纲。”欢迎收看《育儿故事》,我是主持人王远。”王远对着摄像机说,
“今天我们要聊的话题是’如何在竞争激烈的社会中培养优秀的孩子’。有请我们的嘉宾,
著名的育儿专家李素琴女士,和她的女儿,被誉为’完美女孩’的林思思。”掌声响起,
不是真的掌声,是工作人员在后台制造的掌声效果。李素琴站起来,优雅地微笑,
向大家挥手。我跟着她站起来,但我的笑容很僵硬,因为李素琴说过,
笑的时候要露出八颗牙齿,不多不少。我们坐下后,王远看向李素琴:”李女士您好,
我们知道,您在社交媒体上拥有三百万粉丝,被誉为’育儿女神’。能和我们分享一下,
您的教育理念吗?”李素琴笑了笑:”其实我的理念很简单,就是要有规划,要有要求,
要让孩子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应该做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我,
像是在确认我会不会说错话。我没有看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双手。
“那思思平时的一天是怎么安排的呢?”王远把麦克风转向我。我抬起头,
看着摄像机:”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练琴,七点上学,下午五点放学,六点钢琴课,
八点舞蹈课,九点回家练琴,十一点睡觉。”王远愣了一下:”每天都这样吗?””是的,
每天都这样。”我说。”周末呢?””周末也是一样,上午画画,下午小提琴,晚上钢琴。
“王远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看李素琴,又看了看我:”这样的安排会不会太辛苦了?
毕竟思思还只是个孩子。”李素琴笑了笑:”辛苦是暂时的,但收获是永远的。我相信,
思思以后会感谢我的。”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期待,期待我说一些她希望听到的话。
于是我按照她教我的话说:”是的,妈妈是为我好。”我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起伏。
王远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看着我,像是在寻找什么,但什么也没有找到。
“那思思最喜欢做什么呢?”他问。我看着摄像机,沉默了三秒。”我不知道。”我说。
演播厅突然安静了。李素琴的表情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笑容:”思思还小,
她有很多爱好,她都喜欢。””但思思刚才说,她不知道自己喜欢做什么。”王远说。
“因为她喜欢的东西太多了,”李素琴说,”所以她不知道从哪个开始说。””那思思,
你最喜欢哪一样呢?”王远问。我看着摄像机,又看了看李素琴。李素琴在用眼神提示我,
钢琴,说钢琴。于是我按照她的提示说:”我最喜欢钢琴。”但我的声音很平静,
像是在背诵一篇课文。”那思思为什么喜欢钢琴呢?”王远问。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因为妈妈说,钢琴能让我成为一个优秀的人。”王远愣了一下:”是因为妈妈说,
所以才喜欢吗?”我点点头:”是的,因为妈妈说的一切都是对的。
“王远的表情变得更加复杂了,他看了看李素琴,又看了看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素琴察觉到不对劲了,她笑了笑:”王老师,思思还小,她不太会表达。
其实思思真的很喜欢钢琴,她每天练琴都很认真。””那思思,”王远转向我,
“你能为我们弹一曲吗?”我点点头,站起来,走向旁边的钢琴。我坐在钢琴前,
手指放在琴键上。李素琴在后面看着我,我能感觉到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期待,
也是一种警告。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弹琴。我弹的是李素琴最喜欢的一首曲子,
莫扎特的《土耳其进行曲》。我弹得很认真,没有错音,节奏很准确。但我弹得很机械,
没有感情,因为李素琴说过,感情是后来才有的,先把技巧练好,感情自然就有了。
我弹完后,观众席上响起了掌声,还是工作人员制造的掌声。王远笑着说:”思思弹得真好,
不愧是’完美女孩’。”李素琴笑了,她站起来,走过来,拉着我的手:”思思,你真棒,
妈妈为你骄傲。”我低下头,没有说话。”那思思,”王远继续说,”除了钢琴,
你还有什么爱好吗?”我想了想,说:”我还会画画,会跳舞,会拉小提琴。””真优秀,
“王远说,”那思思最想感谢的人是谁呢?”我想了想,
按照李素琴教我的话说:”我最想感谢的人是妈妈,因为妈妈为我付出了很多。
“李素琴笑了,她抱住我:”思思,妈妈也爱你。”但我知道,她不是在爱我是谁,
她是在爱她培养出来的作品。4″思思,刚才回答得很好。”采访结束后,
李素琴在车里对我说,”妈妈很满意。””谢谢妈妈。”我说。”思思,”她看着我,
“你刚才弹琴的时候,感情还是不够饱满。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还不够优秀。
“我说。”是的,”她点点头,”所以你要继续努力。妈妈相信,
你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钢琴家。”我没有说话,看着窗外的风景。车开得很快,
路上的车很少。”思思,”李素琴突然说,”你知道爸爸为什么离开我们吗?”我愣了一下,
摇摇头:”不知道。””因为他不支持我的教育理念,”她说,”他觉得,
孩子应该有选择的权利,应该有玩耍的时间。但我知道,如果孩子不从小严格要求,
以后就不会有什么成就。””我们吵了很多次,最后,他选择了离开。”我沉默了。”思思,
“她握住我的手,”妈妈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骂爸爸,而是为了让你知道,
妈妈的教育方式是对的。你看,现在你这么优秀,爸爸如果看到了,
一定会后悔当初离开我们。”我点点头,没有说话。车停在了楼下,我们下车,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李素琴按了17楼的按钮。”思思,”她突然说,”你知道吗?
很多人都在看你,都在学你。你是所有孩子的榜样。””我知道,妈妈。””所以,”她说,
“你不能让妈妈失望,也不能让那些看着你的人失望。””我知道。”电梯门开了,
我们走出电梯。李素琴打开门,我们走进客厅。”思思,”她说,”今天晚上不练琴了,
好好休息一下。明天还要上学。””谢谢妈妈。”我说。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床上,看着墙上挂着的奖状和证书,它们是李素琴的骄傲,也是她的战利品。
我走到钢琴前,坐在那里。我看着琴键,突然觉得它们很可怕,像一双双手,要把我拉进去。
我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夜空很黑,没有星星。我突然想起了什么,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
抽屉里放着一本日记本,是我偷偷买的,李素琴不知道。我翻开日记本,写下了今天的事情。
“今天,我接受了采访,妈妈说,我是所有孩子的榜样,不能让她失望。但我不想做榜样,
我只想做我自己。我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妈妈说的一切都是对的。但我不想再这样了,
我想逃离,我想离开。”我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抽屉。我躺在床上,闭上眼睛。但我知道,
我无法入睡。因为我知道,明天,五点五十分,闹钟还没有响,我就该起床了。
5采访播出了,李素琴很高兴,她拿着手机,给我看社交媒体上的评论。”你看,
大家都在夸你。”她笑着说。我凑过去看,确实,评论里有很多夸奖我的话。”思思真优秀,
“一条评论说,”我要向她学习。””李女士的教育方式真好,”另一条评论说,
“我也要这样教育我的孩子。””完美女孩,”还有一条评论说,”这就是我梦想中的女儿。
“我看着这些评论,心里没有任何感觉。”思思,”李素琴说,”你看,你成了大家的榜样。
妈妈很骄傲。””谢谢妈妈。”我说。”思思,”她看着我,”以后,你要继续努力,
不能让大家失望。””我知道。”但很快,社交媒体上出现了不同的声音。
有人说:”思思每天的时间安排太紧凑了,会不会太辛苦?
“有人说:”她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这正常吗?
“有人说:”她妈妈是不是控制欲太强了?”有人说:”我看思思的表情,好像不太快乐。
“有人说:”这就是传说中的’完美女儿’吗?感觉有点可怕。”李素琴的脸色变了,
她看着那些评论,越来越生气。”这些人懂什么?”她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们根本不了解我的教育方式,他们根本不知道思思有多优秀!”她看着我,说:”思思,
别听他们说,他们是在嫉妒你。””我知道,妈妈。””思思,”她说,”你要记住,
你是完美的,你是最优秀的。不要让别人影响你。””我知道。”但我知道,那些人说的话,
不完全是错的。因为连我自己都觉得,我不快乐。我不知道快乐是什么,
因为李素琴从来没有教过我什么是快乐。6《育儿故事》的制作组联系了我们,
说观众反响很好,想再做一期。李素琴很高兴,她觉得,这是一个展示她教育成果的好机会。
但这一次,她让我准备得更充分了。”思思,”她说,”这次,你要表现得更自信一点,
更快乐一点。让大家看到,你真的很优秀,很快乐。””我知道,妈妈。”采访当天,
李素琴换了另一套衣服,我也换了另一条裙子。我们坐在沙发上,王远笑着说:”欢迎回来,
李女士和思思。上次采访播出后,反响很好,很多观众都想了解更多关于思思的故事。
“李素琴笑着说:”谢谢,思思确实很优秀,我很为她骄傲。””那这次,
我们聊聊一些更深入的话题,”王远说,”比如,思思的内心世界,她的梦想,她的困惑。
“李素琴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思思的内心世界很简单,她就想成为一个优秀的人。
至于梦想,她的梦想就是成为最好的钢琴家。至于困惑,她没有什么困惑,
她很清楚自己的目标。”王远转向我:”思思,妈妈说的,是真的吗?”我看着摄像机,
又看了看李素琴。李素琴在用眼神提示我,说,说。于是我按照她的提示说:”是的,
妈妈说的是真的。””那思思,”王远说,”你想成为钢琴家,是因为你喜欢钢琴,
还是因为妈妈希望你成为钢琴家?”我愣了一下。李素琴的表情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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